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均匀,是保安的老张,右腿有点瘸,风湿病,每走七步会咳嗽一声。江泽左手瞬间僵住,指节在谱子边缘敲出危险的节奏——咚咚咚。
老张哼着歌,是《茉莉花》,跑调了,像锯木头。他今天值班,开学前检查空置教室,听到三楼有钢琴声。
江泽左手迅速合上钢琴盖,发出"砰"的巨响,在寂静中像枪声。脚步声停了,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进来,一条黄色的光带,切开了教室的阴影,照在江泽的帆布鞋上。
"……储物柜。"江泽用气音说,左手推着林楠的后背,往教室角落移动。
储物柜是铁皮的,放打击乐器的,空间狭小,高八十厘米,宽六十厘米,深度只有四十厘米。江泽用左手拉开柜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嘎吱"的呻吟,像某种动物的哀鸣。林楠先钻进去,吉他包卡在外面,江泽左手把包塞进去,包带缠在手腕上,他左手解了两下才解开,指甲刮到了金属门框,留下一道白痕。
江泽侧身挤进去,右手石膏卡在柜门边缘,金属门框硌着石膏表面,他皱眉,左手护在林楠的后脑勺上,手掌完全包住后脑,手指插入发间——林楠的头发刚洗过,洗发水是薄荷味的,混着松香,像某种清凉油。柜门关上,黑暗瞬间吞没两人,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放大,像被关进了共鸣箱。江泽的呼吸喷在林楠脸上,带着橘子糖的酸甜味——早上在林正华家吃的那颗,核还含在舌根没吐。林楠的呼吸喷在江泽脖颈上,温热,有点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手电筒的光从柜门缝隙扫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照在江泽的左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光带移动,扫过林楠的眼睛,他下意识闭眼,睫毛扫过江泽的鼻尖,痒痒的。
"……别动。"江泽用气音说,左手在林楠后脑勺上轻轻压了压,手指穿过发丝,触到头皮,温度高得烫人,"老张听力不好。但眼睛尖。"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老张咳嗽,第七步,像某种计时器。他嘟囔了一句:"老鼠吧。"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笃、笃、笃,下了楼梯。从一楼到三楼约七步,他十五分钟走一个来回,现在走到二楼了。
但江泽左手没移开,林楠也没动。黑暗中,江泽的右手石膏抵在柜壁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石膏边缘的绷带摩擦金属,像老鼠在啃木头。
"……呼吸。"林楠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憋气了。"
江泽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栅栏的影子。他左手操作音频软件,解锁时点错了三次——第一次点成相机,第二次点成计算器,第三次才点开那个波形图APP。左手食指在屏幕上滑动,总是滑过头,光标在"录制"按钮上跳来跳去。
"……录什么?"林楠问,糖在舌尖转了个圈,橘子核还在,顶得上颚发痒。
"……呼吸。"江泽左手终于按下录制键,红灯亮起,像只独眼。
两人对着手机话筒呼吸,一呼一吸,一吸一呼。江泽的呼吸深,像潮水,带着胸腔的共鸣;林楠的呼吸浅,像浪花,带着鼻腔的轻响。屏幕上出现两条波形,绿色和蓝色,像两条纠缠的蛇,在黑暗中扭动。2分17秒时,两条波形完全重合,像接吻,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江泽左手想截图,却点成了删除,他慌忙取消,左手在柜壁上敲出"N"的节奏——咚,咚咚。林楠笑,肩膀抖动,撞在柜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在黑暗中格外响。
"……别笑。"江泽左手肘撞了撞林楠的肋骨,但左手使不上劲,像挠痒痒,"波形乱了。"
"已经2分17秒了。"林楠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够长了。"
波形图需要打印。江泽左手操作手机连接打印机——音乐教室角落里有台旧打印机,惠普的,墨盒快干了,打印出来的东西颜色发灰。左手在屏幕上点"打印",点了两次才点中,第一次点成了"分享",跳出一排社交软件图标,微信、□□、微博,在黑暗中发光。
打印机发出"咔哒咔哒"的预热声,像老人咳嗽,然后"滋滋"地吐出纸,波形图在纸上慢慢显现,像心电图,像山脉的起伏。江泽左手去拿纸,纸还热,边缘有点卷,像刚出锅的油条。他左手去撕胶带——透明胶带,缠在左手腕上,像戴了条水晶手链——想贴在笔记本上,但左手抖,胶带粘在了左手虎口处,粘得死紧。他左手去撕,撕不下来,反而粘得更紧,像块狗皮膏药,随着脉搏跳动,一翘一翘的。
"……算了。"江泽左手垂下来,胶带就那样贴在虎口上,"就这样。"
林楠在黑暗中摸口袋,摸出张糖纸,橘子橙色的,边缘平整,是刚才吃的那颗。江泽左手也摸口袋——铁盒在背包里太重,他习惯在口袋留两张备用,像是护身符——摸出张青苹果绿色的,边缘卷曲,是前天剩下的,被体温焓得发软。
两张纸在黑暗中交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树叶摩擦,像秘密协议。江泽左手捏着橘子糖纸,林楠右手捏着青苹果糖纸,纸面在汗湿的手心里发软,像被水泡过的皮肤。
"……换错了。"林楠突然说,用气音,"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不换了。"江泽左手把橘子糖纸塞进林楠的衬衫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蹭了蹭,布料粗糙,像砂纸,"留着。配对。"
打印机又"咔哒"一声,吐出一团废纸,是刚才卡纸的残渣,皱巴巴的,像团垃圾。江泽左手想去捡,但储物柜门缝太窄,左手伸不出去,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捞月亮,像抓风。
窗外传来蝉鸣,九月的蝉,声音像被揉皱的锡纸,嘶哑,但还在叫,拼尽最后的力气。夕阳从缺了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一条光带切过储物柜的门缝,照在江泽的左手虎口上,胶带反光,像贴了一块补丁,像块勋章。
"……走了?"林楠问,吉他包的肩带勒着锁骨,有点疼,像被绳子勒。
"……再等两分钟。"江泽左手看着手机屏幕,2分17秒,波形图还在跳动,像心脏,"老张的巡逻周期是十五分钟。还有两分钟。他刚才走到二楼了。"
林楠数着江泽的心跳,通过左手掌心传过来,72下每分钟,和上次在音乐教室测的一样。他数到第144下时,江泽左手推开了柜门。
铁锈味涌出去,松香味涌进来。江泽左手提着吉他包,右手石膏吊着,站在夕阳里,钥匙在左手掌心,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被汗浸得发黑。波形图在口袋里,胶带还在左手虎口上粘着,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翘一翘的,像面小旗,像只翅膀。
林楠跟在后面,口袋里两张糖纸,一张橘子,一张青苹果,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层布料,像两个并肩的士兵,像两扇并排的门。蝉鸣声从香樟树梢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灰,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明天还要来,江泽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钥匙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颗星星。林楠把橘子核吐在路边的草丛里,"呸"的一声,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