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的九月像块拧不干的抹布,闷得让人后颈发黏。江泽站在别墅院门外,左手攥着那串铜钥匙,齿上缠的透明胶带已经被汗浸得发黄发软,黏在指腹上。右手石膏吊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石膏表面那个歪扭的"Z"字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边缘起毛,像块用旧的砂纸。
"就是这儿?"林楠跟上来,浅蓝连帽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那是南宁集训时留下的,像道浅浅的疤痕。他仰头看那栋白色小楼,墙皮已经泛黄,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老年斑。深棕色的木窗框紧闭着,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成十字,胶带边缘卷了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嗯。"江泽左手插兜,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他指间窸窣作响。这是最后一颗,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焓得发软。他没剥,只是捏着,左手食指在糖块位置按出个凹痕,糖块在包装里轻微移位,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院门锁是新的C级锁芯,江泽用左手拧钥匙,动作别扭得像在拆炸弹。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他左手使不上劲,手腕扭成奇怪的角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楠伸手要帮忙,江泽侧身避开,左肩撞在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铁锈味钻进鼻子:"......我自己来。"
钥匙终于咔哒一声,门轴生锈的呻吟声里,灰尘味扑面而来。那是种混合了樟脑、旧书、木头腐朽和某种甜腻花蜜的味道,像打开了一口多年未开的柜子。林楠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音,天花板角落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是只灰鸽子,从破碎的窗玻璃钻了出去。
"别乱碰。"江泽说,左手下意识去护右手的石膏,好像那是个易碎品。他走向楼梯,帆布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第三块木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和初三那年一样,那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
爷爷遗像挂在楼梯转角,黑白照片,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人眼神平静,看着镜头,也看着每一个上楼的人。相框是深棕色实木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浅木色。江泽在遗像前停下,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那是从数码相机里取出的SD卡,指甲盖大小,黑色的,边缘有金色的触点。他又摸出个透明防水袋,袋子很滑,他左手捏了两次才捏住,第三次又滑落到地上,发出轻飘飘的"啪"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响。
"我来?"林楠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袋子。
"不用。"江泽左手去够,身体前倾,右手石膏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他皱眉,左手终于抓住袋子,把SD卡塞进去。卡片太小,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对准袋口,第一次偏了,卡片滑到掌心;第二次才塞进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塑料膜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
他踮起脚,左手把防水袋往遗像背面贴。双面胶预先贴在防水袋上,但左手发抖,第一次贴歪了,袋子垂下来,像片白色的叶子;第二次没按实,又掉了,飘到林楠脚边。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掌心抵着防水袋,用力按在遗像背面。老人的眼神仿佛穿透相框,看着他藏这个秘密,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
"这里面......"林楠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照片里的人。
"录像。"江泽左手垂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掌心黏腻的,"江川上周来的。监控存的。七天循环。"
他右手石膏吊着,没法双手合十,只是左手垂在身侧,对着遗像微微低头。三秒钟,起身。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遗像上,防水袋藏在后面,只露出个边角,像片白色的鳞。
二楼书房,书架是深棕色实木的,第三层积了层薄灰,手指划过去能留下一道痕。江泽用左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影像文件夹的界面,文件名是日期加时间戳。他迅速合上,左手把电脑塞进书包,动作太急,拉链卡住布料,他左手拽了两下,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错位。
"你慢点。"林楠说,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像是在放哨,眼神却盯着楼梯口,带着警惕。
"......怕来不及。"江泽左手终于拉上拉链,额头沁出层细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书包的帆布上,留下个深色的圆点。他转身看向窗外,从二楼能看到院门口,铁栅栏外有棵芒果树,叶子绿得发黑,树上挂着几个青硬的果子,有鸟在啄。
楼下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不是钥匙,是螺丝刀,或者铁丝,刮在锁孔上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江泽左手猛地抓住林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楠嘶了一声。脚步声,皮鞋跟敲击水泥地,咔、咔、咔,节奏急促,像心跳过速。不是林正华,林正华穿布鞋,脚步声是"咚咚-咚"的,沉稳得像打鼓。这是皮鞋,硬底,像敲在骨头上,还夹杂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蹲下。"江泽用气音说,左手已经推着林楠往书架后面去。书架和墙之间有四十公分的缝隙,堆着几个旧纸箱,散发着霉味和报纸的油墨味。纸箱上印着"云川日报",日期是三年前的。
林楠缩进去,纸箱边缘的硬纸板硌着他后背,有点疼。他看见江泽的左手在身后打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压,意思是"别出声,蹲下,别动"。
门铃没响,直接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锁芯换了,钥匙转不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落在门缝下三厘米的光线上。
"江泽!"江川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江泽左手挡在书房门口,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盾牌,也像块靶子。他没法做出防御姿态,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他下楼,帆布鞋故意踩出声响,第三块木板吱呀一声,特别长,像声警报。
门缝下能看到江川的皮鞋尖,黑色,擦得锃亮,鞋头有个金属扣,反射着光。江泽左手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身体挡在门缝中间,右肩因为石膏的重量而微微下沉。
江川站在台阶下,西装裤,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表——那是块仿劳力士,表带有些松垮。他比江泽矮半个头,仰头看人时,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像蚯蚓在皮肤下蠕动。"躲什么?"他冷笑,嘴角扯到左边,露出泛黄的牙齿,"带朋友来参观战利品?还是来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私事。"江泽左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与你们无关。"
"无关?"江川伸手推门,江泽左手用力抵住,两股力道在门板上僵持。江川的指甲刮在漆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猫挠黑板,"这房子姓江!你爷爷的东西,迟早是你的也是我们的!你一个小崽子,占着茅坑不拉屎,什么意思?"
"钥匙在我这。"江泽左手突然松了半分,门被推开三十公分,又猛地撞回去,发出"砰"的巨响,"不开。没什么可拿的。门锁是防人的。"
江川的眼神越过江泽肩膀,往屋里瞟。楼梯转角,爷爷遗像静静挂着,防水袋藏在后面,只露出个边角。江川眯起眼,瞳孔收缩:"藏什么?遗像后面?你爷爷给你留了金条?还是存折?"
江泽左手在身后对楼梯方向摆了摆,示意林楠别下来。他右手石膏不方便转身,只能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楼梯。书架缝隙里,林楠的浅蓝连帽衫露出一点颜色,像片海。林楠的眼神从缝隙里射出来,盯着江川的后脑勺,带着明显的敌意——他在记仇,记江川刚才说"小崽子"的仇。
"......只是照片。"江泽说,左手从兜里摸出那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被捏得皱成一团,发出塑料的脆响,"你上周打电话到集训基地,前台告诉我了。骚扰电话。"
江川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露出更多的牙齿,牙龈有些红肿:"行啊,长本事了,还会查记录了。那别墅钥匙呢?房产证呢?你一个小崽子,拿着这些有什么用?能换钱?能吃饭?你那个死鬼爷爷,把钱都给了你,你以为你就能守得住?"
"防人的。"江泽重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敲进木头。
空气凝固了五秒钟。江川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烟味,混着汗臭,从门缝里钻进来,熏得人头晕。他盯着江泽的右手石膏,突然伸手去抓,手指像鹰爪:"这手怎么搞的?报应?摔断了?还是被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