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左手猛地抬起来,挡住江川的手腕。两只手在空中僵持,江川的脉搏在皮肤下狂跳,像只被困的鸟,急促而慌乱。江泽能感觉到对方手腕上的汗,黏腻的,像摸到了一条鱼。
"再动,报警。"江泽左手用力,把江川的手腕往外推,"监控开着,云存储,七天循环。你刚才踹门,录得很清楚。包括你上次来翻窗户,都有。"
江川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眼神阴鸷,扫了眼二楼,又扫了眼江泽的书包:"迟早的事。你一个人,守得住?你以为找个转学生当帮手,就能保住这些?他姓林,不姓江。"
"不是一个人。"江泽说,左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汗,留下一道湿痕。
江川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哦,那个转学生?林什么?楠?你以为......"
他没说完,手机响了,铃声是段刺耳的电子音,像是某种警报。他看了眼屏幕,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皮鞋声咔哒咔哒,在院门外消失,声音渐渐被蝉鸣吞没。
江泽左手扶着门框,站了十秒钟,直到芒果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院墙,他才转身关门。锁舌咔哒一声,他左手背在身后,摸到了满手心的汗,汗已经凉了,像层膜。
上楼时,第三块木板没响——他忘了踩,直接跨了过去。
林楠从书架后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片蜘蛛网,鼻尖上也有灰。他看着江泽,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张纸巾,去擦江泽左手上的汗。擦到指缝时,他停下了——江泽左手掌心躺着那颗橘子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团被揉烂的枯叶,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深深的。
"刚才......"林楠说,声音有些哑。
"......紧张就捏紧了。"江泽左手摊开,糖纸在掌心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忘了。忘了吃。"
林楠从钱包里掏出另一张橘子糖纸,那张平整的,南宁高铁上保存的,边缘还留着最初的折痕。他左手接过江泽那张皱巴巴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一张平滑如湖面,一张褶皱如山地。
"一个平整一个皱,"林楠说,把两张糖纸一起夹进钱包最里层,贴着那张黑色钻石卡,"像咱俩现在。一个镇定,一个慌。"
江泽左手去够书包,想拿笔记本记录这个动作,但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叮铃铃",刺耳得很,林正华的手机号在屏幕上跳动,备注是"奶奶"。
江泽左手接电话,手机夹在左肩和耳朵之间,右手石膏没法辅助,姿势别扭得像只折翼的鸟,脖子歪着,左肩耸得很高。"......奶奶。"
"小泽啊,"林正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有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还有邻居喊"林姨,借点姜"的模糊声音,以及收音机里壮剧的咿呀声,"你那边完事没有?东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晒的,有太阳味,我还放了两个樟脑丸防虫。楠楠也在这住,西厢房,你们互相有个照应,别整天闷在屋里读书,出来走走。"
江泽左手僵住了,手机差点滑落。林楠伸手帮他托住手机底部,指尖碰到江泽的左耳,温度烫得吓人,耳廓薄得像片叶子。
"......好。"江泽说,左手把手机按得更紧,肩膀有些酸,"我们......今晚搬?"
"今晚就回来吃饭!"林正华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铁锅铲刮擦的声音更大了,"我蒸了蕉叶糍,红糖姜水凉着呢,还买了槐花粉。快点啊,糍粑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楠楠喜欢吃的那个酸野,我也买了,放在冰箱里。"
电话挂了。江泽左手还保持着夹手机的姿势,过了三秒才放下来,左肩有些麻。他看向林楠,林楠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灯下黑。"林楠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最危险的地方......"
"......最安全。"江泽左手把皱巴巴的糖纸从钱包里又掏出来,展平,对着光看了看。阳光从裂了缝的窗玻璃照进来,糖纸呈现出透明的橙色,像块琥珀,里面封着夏天的光。
他左手把糖纸夹进笔记本,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房子,屋顶是斜的,烟囱冒着歪歪扭扭的线,像个"Z"字。标注:"9.4·别墅·两张糖纸·并肩·江川来过"。
楼下突然传来野猫打架的嘶叫声,两人同时抖了一下。江泽左手去拉书包拉链,这次很顺利,咔哒一声,把笔记本和那个空了的防水袋——现在只是个透明袋子——一起封存在书包里。
"拿上那个。"林楠指了指墙角,那里放着个红色热水瓶,搪瓷的,瓶身印着"劳动最光荣",掉漆严重,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瓶口的软木塞已经发黑。
"......爷爷的。"江泽左手去提,水瓶空了,但还留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茶叶的涩香,是爷爷生前泡的六堡茶的味道。他用左手把水瓶抱在怀里,右手石膏碍事,只能歪着身子,像抱着个婴儿。
林楠扛起那个黑色双肩包,包带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红印。他走在前面,江泽抱着热水瓶跟在后面,下楼时,第三块木板吱呀一声,响得特别长,像是一声叹息。
院门外,芒果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铁栅栏上,把铁条切成一段段的。江泽左手锁门,钥匙转了两圈,这次没卡。他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铜质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进掌心,还带着锁孔的金属凉意,以及他手心的汗。
"走?"林楠问,背包带在他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像两道疤。
江泽左手把钥匙揣进兜,又摸出那颗被揉皱的橘子糖——糖纸已经破了,糖块表面有他的指印,黏糊糊的。他剥开,糖块已经发黏,有些化了,他递给林楠:"......你吃。甜。补充血糖。"
林楠含住糖,腮帮子鼓起一块,橘子皮的涩味和甜味同时在口腔炸开。江泽左手提着空热水瓶,两人沿着墙根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的士兵,正走向下一个掩体。
蝉在芒果树上叫,声音撕扯着,像块被揉皱的锡纸。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热水瓶里的铁锈味还在,而东厢房的床单已经晒好了,等着他们回去,把影子投在上面——在那张"太阳味"的床单上,两个影子将继续藏着,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