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接过纸,指腹蹭到纸面——纤维有些涩,是新的。物理公式旁边,藏着个极小的“N”,是右手写的,笔锋凌厉,像枚印章。
“楠瓜。”江泽忽然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在他耳边,气音,带着橘子糖的甜味。
“闭嘴。”林楠把纸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深处碰到张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那颗橘子糖的。
早读铃声还没响完,李湘抱着红色封面点名册走进来,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边缘卷了边。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在江泽和林楠身上停了半秒。
“两件事,”李湘把册子放在讲台上,粉笔灰腾起一小片白雾,“第一,从本周开始,高二进入快节奏学习,上学期要结束所有新课内容。第二,”她顿了顿,“张旭峰同学因成绩原因,已调整至二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楠感觉江泽的左手在桌下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他掌心。
“张旭峰?”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压低声音,“那个数学课代表?总穿格子衬衫那个?”
“嗯。”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手里转着笔,“上次月考他掉到五十八名,卓越班底线是五十。”
林楠没说话,左手在桌下与江泽相扣,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那里有个小凸起,是骨头。他想起集训时张旭峰阴鸷的眼神,像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中午聚餐,”李湘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庆祝江泽和林楠包揽前二,我请客,二楼小炒。”
底下欢呼起来。邹天顺转回身,用笔戳江泽桌子:“江哥,恭喜啊,市状元。”
江泽没理他,左手从桌下抽出来,端起水杯——是林楠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印着的游戏角色磨损得只剩半张脸。他转半圈,指尖停在嘴印的位置,没喝,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下杯沿的缺口。
林楠看着那个动作,耳尖又开始发烫。
中午的二楼小炒热气蒸腾,油烟味混着辣椒的呛。林楠坐在江泽旁边,对面是邹天顺和王实朴。李湘坐在隔壁桌,正和肖诗源讨论竞赛名额。
“江哥,”邹天顺夹起一块辣子鸡,油滴在桌面上,“你今早台上那出,太骚了。楠瓜?哈哈哈哈哈!”
林楠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汤水溅到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渍。他咳嗽着,右手去抽纸巾,却抽了个空——江泽已经左手拿着纸巾递过来,指尖蹭过他手背。
“慢点。”江泽说,左手在他后背轻拍,节奏还是每分钟七十二下。
林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趁机凑到江泽耳边,声音压得比风扇的嗡嗡声还低:“和男朋友一起拿前两名,能不高兴吗?是不,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茶香——是江泽早上泡的绿茶,没喝完。江泽的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泛红,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
他侧过头,也凑到林楠耳边,声音低沉而暧昧:“你刚才怎么不大点声,让大家都听听?”
林楠的脸颊更烫了,连忙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那可不行,这话只能你一个人听。”
江泽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乎乎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轻轻拍着林楠的后背,左手在桌下找到林楠的右手,十指相扣,指甲在掌心敲出“N”的摩斯密码——短,长。
林楠回敲:“安”——长,短,短。
“哎哎哎,”邹天顺突然用筷子敲碗沿,发出“叮叮”两声,“你们俩干嘛呢?眉目传情啊?”
江泽立刻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淡淡地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邹天顺坚持道,眼睛瞪得溜圆,“我明明看到你笑了,江哥你居然会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林楠,你耳朵红什么?空调开太足了?”
林楠下意识摸耳朵,指尖烫得惊人。他张嘴想反驳,却打了个嗝——刚才呛水呛的。
江泽左手在桌下捏了捏他手心,示意“别慌”。他抬眼看向邹天顺,语气平淡:“辣椒太辣,呛的。”
“是吗?”邹天顺狐疑地看向那盘辣子鸡,又看向林楠通红的脸,“可你吃的是糖醋排骨啊。”
王实朴突然推了推眼镜,指着江泽的右手:“江泽,你右手腕怎么了?颜色不对。”
江泽左手下意识捂住右手腕,遮住那圈浅色的压痕:“石膏拆了,皮肤没晒到。”
“哦——”王实朴拉长声调,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扫了个来回,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微微上扬。
林楠感觉桌下的手被江泽握得更紧了,掌心有些潮,是汗。他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正要伸手去擦,江泽左手已经伸过来,用拇指抹掉那粒米,动作快得像闪电,随即收回,自然得像只是递了张纸。
林楠僵住,米饭含在嘴里忘了嚼。
邹天顺正低头啃鸡腿,没注意到这一幕。但林楠余光瞥见——二楼走廊的窗外,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身影站在香樟树阴影里,是张旭峰。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猎人看到猎物。
林楠的背脊瞬间绷直,左手反握住江泽,力道大得发白。
“怎么了?”江泽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香樟叶晃动,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没什么。”林楠摇头,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喉咙有些发紧,“就是……太热了。”
江泽看着他,左手从桌下抽出来,端起水杯喝了口,又递到林楠手边:“喝水。”
林楠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温凉了,带着股铁锈味——是保温杯用久了的味道。他看着江泽右手腕那圈浅色压痕,突然想起什么,问:“右手还疼吗?”
“还好。”江泽活动了下右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就是握笔久了会僵。”
“那别用右手写了,”林楠说,左手在桌下找到他右手,轻轻揉捏那圈压痕,皮肤比周围软,像泡发的纸,“左手也挺好。”
“不行。”江泽拒绝,右手反握住他左手,力道很轻,却坚定,“……答应你的,要给你写好看的。”
林楠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块透明的糖。他忽然觉得,什么张旭峰,什么身世秘密,什么伦理道德,在这一秒都不重要了。
“楠瓜。”江泽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在桌下,只有两人能听见。
“……再叫一次试试?”林楠瞪眼,左手却在桌下与他十指相扣,指甲在掌心敲出“N”。
“楠瓜。”江泽面不改色,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是“安”的节奏。
林楠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颗小虎牙。他凑过去,在江泽耳边极轻地说:“……江瓜。”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像团绿色的火。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油烟味吹散。邹天顺还在嘟囔着什么,王实朴已经掏出单词本在背,李湘在隔壁桌笑出声。
江泽左手在桌下与林楠相扣,右手拿起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蒂部加粗,像个小把手。纸的背面,是林楠刚才写满“江泽”的草稿,字迹飞扬,像群鸟。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成一个奇怪的符号,像“N”,也像“Z”。
江泽把那张画着太阳的纸折成方块,塞进林楠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边缘蹭了蹭,布料粗糙,像砂纸。他看着林楠侧脸被阳光照出的绒毛,忽然想——就这样吧,管它以后怎样,现在这一刻,他是我的楠瓜。
林楠摸着口袋里的纸,感觉那颗太阳在掌心发烫。他转头看江泽,发现对方正看着窗外,侧脸冷白,耳尖却红得像滴血。
风扇停了,铃声还没响完,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像糖丝,黏糊糊的,甜得发腻。但林楠没注意到,江泽左手在桌下攥紧了钥匙,铜质的齿硌着掌心,留下四道红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像某种预感。
窗外,那片香樟叶还躺在窗台上,叶脉清晰,像张网,像道疤,像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