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周,周四下午四点二十,云川一中致高楼六层的走廊被晒成一块发烫的铁板。月考第二天,最后一场物理还没开考,一班考场的后门开着,漏出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浊气。
江泽靠在走廊栏杆上,左手捏着瓶冰镇可乐,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圈浅色的压痕被夕阳照得刺眼——石膏拆了不到十天,皮肤像被漂洗过太多次的衬衫,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像被无形的石膏模具固定着。
"江哥,走啊!"邹天顺从教室里蹿出来,校服后领卷着,手里转着张网吧会员卡,塑料卡片在指尖翻飞,"三点一线的,脑子都锈了。老王说他知道个新开的网吧,在巷子里,机器配置高,还不查身份证。"
王实朴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物理笔记,最上面那张画满了电磁感应的图示,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只是说……那家的键盘手感据说不错。"
"据说个屁,"邹天顺一巴掌拍在王实朴背上,笔记差点散架,"你就是想去试试你那套新的键位设置。江哥,去不去?林楠呢?"
林楠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浅蓝连帽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他走过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左肩,力道很轻,像片叶子落下来。目光扫过江泽右手时,瞳孔缩了一下——那圈压痕像道漂白过的警戒线,提醒着他血管里流淌的相同血液。"去吗?"
江泽没立刻回答。左手把可乐瓶捏得咯吱响,右手试图抬起来去揉后颈,抬到一半又僵住,像关节里生了锈。他侧头看林楠,睫毛垂下来扫过眼睑:"你……复习完了?"
"早完了,"林楠笑,嘴角翘着,但眼神往江泽右手飘,心里却闪过储物间门缝外林正华的那句话——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儿子。他压下那阵胃痉挛,"反正最后一场是物理,你会的我也不会,不会的更不会。放松一下,神经绷太紧会断。"
"就是就是,"邹天顺凑过来,身上一股雪花膏混着汗的味道,"江哥,你右手还僵着呢,正好去练练,打两局游戏比做复健强。"
江泽把可乐瓶扔给邹天顺,左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走吧。"
网吧在老街深处,要过两座石板桥。第二座桥的栏杆缺了根石柱,缺口用塑料绳缠着,风一吹就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根绷紧的琴弦。邹天顺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链条缺了油,每转半圈就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你轻点蹬,"王实朴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笔记,"吵得人头疼。"
"嫌吵你下去走,"邹天顺回头喊,风吹得他头发竖起来,"林楠,江哥,快点啊,占不到好位置了!"
江泽和林楠走在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影子在青石板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江泽的右手一直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团看不见的空气。他试图用右手去勾书包带,指尖碰到帆布却使不上劲,带子滑落,左手不得不腾出来重新勾住。林楠走在他左边,左手插在裤兜,指尖捏着颗橘子糖——早上江泽给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
"还麻?"林楠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邹天顺的自行车声盖住。
"嗯,"江泽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在空中虚握了两下,"像有蚂蚁在爬。"
"那待会儿别用右手,"林楠说,"左手玩,或者看我玩。"
江泽偏头看他,左眼下的泪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你玩什么?"
"看你玩,"林楠笑,露出颗小虎牙,"给你当军师。"
网吧叫"极速空间",藏在一家五金店二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禁止吸烟"标语,但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泡面的油腻。里面光线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闪烁,像一片电子森林。
邹天顺熟门熟路地占了四台连着的机器,在最角落,靠墙,屏幕反光少:"江哥,你坐这儿,靠窗,能透气。"
江泽坐下,塑料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他左手去够鼠标,右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僵着,按WASD时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总是按错键。屏幕上的人物在原地打转,像个醉汉。
"我靠,江哥,你这在跳大神呢?"邹天顺凑过来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右手不行用左手啊,你不是左撇子吗?"
"左手更不行,"江泽说,左手试着去按键盘,但指节发僵,按下去的力度不对,人物直接冲进了墙里,"……僵。"
"我来,"林楠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在江泽左边,左手接过鼠标,右手悬在键盘上方,"你指挥,我操作。邹天顺,你玩你的,别送人头就行。"
"谁送人头了!"邹天顺嚷嚷着转过头去,屏幕光照得他脸发蓝,"老王,跟我走下路,我辅助你。"
"我不需要辅助,"王实朴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我需要安静。"
江泽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边缘,指尖距离林楠的右手只有两厘米。林楠的操作很流畅,鼠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点击声清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江泽看着屏幕,余光却落在林楠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浅浅的痕,是昨天他画上去的"Z",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红,像道没愈合的疤。
"左边,"江泽说,声音很轻,"有人。"
"看到了,"林楠左手一滑,屏幕里的人物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你反应还挺快。"
"手慢,眼不慢。"
"那也没用,"邹天顺在前面哀嚎,"江哥,林楠,快来救我,我被包了!"
"不救,"林楠说,左手点击鼠标,"让你浪。"
"我靠,你们见死不救!"
王实朴突然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点五十了。我们五点半前要回学校,李湘说今晚要讲评今天的数学卷。"
"再玩一局,"邹天顺说,"就一局!"
"我去买水,"江泽突然说,左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你们喝什么?"
"可乐,冰的!"邹天顺喊。
"矿泉水,"王实朴说,"常温的,冰的喝多了解题思路会僵。"
"林楠?"
"……跟你一样。"林楠说,左手松开鼠标,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江泽转身往楼梯口走,左脚鞋带散了,他下意识蹲下系,右手去拉鞋带,指尖却勾不住,打了三次都滑开。林楠走过来,默默蹲下,左手替他系了个死结,指尖碰到江泽的鞋面,烫的。"……谢了。"江泽说,右手悬在半空,最终插回裤兜。
"我也去,"林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顺便买包纸巾,这键盘太油了。"
"快去快回啊,"邹天顺头也不回,"开下一局了!"
楼梯间更暗,只有转角处有个小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江泽走在前面,左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指腹蹭到墙皮脱落的粉,涩涩的。林楠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能闻到江泽身上传来的味道——肥皂味,混着一点网吧的烟味,像被熏过的檀香。
"右手还麻?"林楠问,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
"麻,"江泽停在转角,回头看他,逆光里只能看见轮廓,"像有电流过。"
"那待会儿别玩游戏了,"林楠走下两级台阶,站在他面前,两人影子在墙上叠成一个,"出去走走?"
"……嗯。"
老街的便利店叫"美宜佳",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的红色贴纸,边角卷了边。江泽推门进去,风铃是根塑料管,撞在门框上,声音发闷。他走到冰柜前,左手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右手腕一阵刺痛——那圈压痕处的皮肤太嫩了。
"要什么牌子的?"林楠站在他旁边,左手也伸进冰柜,指尖碰到可乐瓶身,"这个?"
"嗯。"江泽用左手拿出两瓶可乐,右手想帮忙托住瓶底,指尖却打滑,瓶子倾斜,被林楠左手稳稳扶住。
"我来,"林楠说,左手拿着两瓶可乐,右手从货架上拿了包纸巾,"你再拿瓶矿泉水给老王。"
江泽左手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走到柜台前。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剧,手机支在收银机旁边,屏幕里传来夸张的笑声。她扫了码,眼睛没离开屏幕:"六块五。"
江泽左手去摸裤兜,掏出张十块的,纸币被汗浸得有些软。他递过去,左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钱差点掉在柜台上。收银员瞥了他一眼,接过钱,找了零钱,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滚了半圈,发出"叮"的一声。
"糖,"林楠突然说,指着柜台前的架子,"那个。"
架子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硬糖。江泽看过去,有青苹果味的,还有橘子味的。
"要哪个?"江泽问。
"橘子,"林楠说,又指了指,"还有青苹果的。一样一颗。"
江泽左手伸进玻璃罐,指尖碰到糖纸,沙沙的响。他夹了颗青苹果味的,又夹了颗橘子味的,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团。付完钱,两人走出便利店,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像块洗旧了的牛仔布。
巷口对面,香樟树阴影里闪过半个人影,格子衬衫的边角一晃而过,像错觉。林楠攥紧了糖纸,指节发白——那是张旭峰的衬衫,他认得。
"走哪边?"林楠问,剥开橘子糖,塞进嘴里,糖块撞在牙齿上,发出"咔"的一声。
"随便。"江泽说,左手捏着那颗青苹果味的糖,没剥。
两人沿着街道往西走,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生锈的水管,散发着铁腥味。再往前是座石桥,桥下的水已经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几只麻雀在泥里啄食。桥上有盏路灯,钠灯,还没亮,灯罩上积了层灰,像只独眼。
"坐会儿?"林楠靠在桥栏杆上,栏杆被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温度。
江泽站在他旁边,左手把青苹果味的糖递给林楠:"给你。"
"不是买了吗?"
"那颗是橘子的,"江泽说,"这颗是青苹果的。你尝尝这个。"
林楠接过,指尖在江泽掌心划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桥面上。他含着糖,甜味在舌尖炸开,混着橘子糖的酸,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像雨后的操场。他盯着江泽的侧脸,那道泪痣在暮色里很明显,突然想起林正华说的云海和向杨都是我的孩子,喉咙发紧,糖块卡在舌根,咽不下去。
"江泽,"林楠突然说,声音含糊,"我想……"
"想什么?"
"想光明正大牵手,"林楠说,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蜷缩,"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勾肩搭背,不用躲着。"
江泽没说话。左手慢慢伸过去,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掌心。他右手想抬起来搭在林楠肩上,但抬到一半又僵住,只能垂着,像截多余的木头。
"等考上清华,"江泽说,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就能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