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哥!江哥救急!"邹天顺的大脸占满屏幕,背景是乱糟糟的卧室,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明天物理作业那道电磁感应大题,最后问能量转化那个,你用右手写的那本解析放哪了?我翻遍抽屉找不着!"
江泽张了张嘴,发现声带像生锈的合页。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不像话:"...在床头柜第二层,蓝色文件夹。"
"哎哟谢了!"邹天顺凑近镜头,突然皱起眉,"你脸色咋这么差?生病了?林楠呢?他不是去你家了吗?我刚给他发消息说借笔记,他没回。"
江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脖颈,指尖触到皮肤上一层冷汗。"他...回去了,"江泽说,左手抓紧桌沿,指节泛白,"家里...有点事。"
"啥事啊?需不需要我过去?"邹天顺抓了抓鸡窝头,"王实朴说他刚路过你家巷口,看见林楠拄着拐在那儿站着,跟个望夫石似的。你俩吵架了?"
江泽的呼吸突然停滞。他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没有,"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让我静静。"
"行吧,那笔记我明天早上去学校拿。"邹天顺挠挠头,"对了,下周运动会报名,张雅琪说你们俩都报三千米?真的假的?林楠那脚能行?"
"不报。"江泽打断他,右手猛地砸在桌面上,震得铅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都不报。挂了。"
他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右手悬在半空的影子,小指翘着,像把弯折的钩子。
窗外的光线正在褪去,暮色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帘上,像只巨大的胃。江泽弯腰捡起铅笔,发现笔芯断在了里面。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出来,指甲缝里嵌进些黑色的石墨粉。
楼下突然传来铁门开关的吱呀声,重而绵长。江泽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缝。暮色里,林楠拄着拐杖的背影正拐出巷口,走得很慢,右腿不敢用力,左肩微沉。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耷拉在背上。
窗台上放着的搪瓷饭盒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江泽盯着那个饭盒,想起林楠蹲在门外时,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那声音现在变成了某种持续性的耳鸣,在他颅腔内嗡嗡作响。
他退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贴着掌心那圈压痕。按下播放键,林楠的声音流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2024年8月28日23点40分...林楠是江泽的,江泽是林楠的,到宇宙热寂为止。"
江泽用左手捂住嘴,把涌到喉咙口的呜咽咽回去。右手攥着录音笔,越攥越紧,直到那圈压痕深深陷进塑料外壳的缝隙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门外突然又响起脚步声,轻而缓,是林正华上来了。老太太停在门外,没敲门,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透过门缝,像片落叶飘进来。
"泽泽,"林正华的声音贴着门板,"不管你们...闹什么别扭,楠楠是你弟弟,你们是...是好兄弟。当年的事,是没办法...现在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江泽把脸埋进枕头里,右手死死按住录音笔的停止键。枕头套上有晾晒过的太阳味,混着淡淡的樟脑香,是林正华今早刚换的——也是林楠昨晚睡过的那张床,就在西厢房,隔着天井,第三块木板正对着的窗户。
"奶,"江泽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水下传来,"我想睡会儿。"
"行,那我把糍粑给你热在灶上,"林正华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两圈,"泽泽,有些事...别想太多。血浓于水,但...但也别太浓了。"
老太太的脚步声渐远,楼下传来添煤的声响,铁锹与炉壁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江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有道细微的裂缝,像条干涸的河床。
他举起左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那个裂缝的轮廓,动作僵涩。右手垂在床边,压痕对着暮色,泛着惨白的光。
夜色漫进来,把房间染成深灰。江泽没有开灯。他摸索着把笔记本合上,那页写着"渊源如刺"的纸被夹在中间,像块被宣判的结石。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而走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歪脖子榕树的方向。
窗台上,搪瓷饭盒的盖子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