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云川,天黑得早了。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密洛陀公园的湖面染成一锅煮过头的橘子罐头,甜腻里泛着酸。风从三桥底下钻上来,卷着桂花香和河水的腥气,扑在脸皮上,冻得鼻尖发麻。
林楠拄着单拐站在公园北门,右小腿的石膏白得刺眼,像根刚从儿童医院搬出来的立柱。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江泽说这件好看,袖口还沾着今早煎荷包蛋时溅的油星,棕褐色,斑斑点点的。左手拎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饭盒,林正华凌晨四点起来蒸的蕉叶糍,现在还温着,透过饭盒壁往掌心焐,像揣着颗心跳。
他跺了跺左脚,完好的那只,脚踝处传来钝痛。昨天复健时医生说要"适量活动",可没说能走两公里来公园。但江泽的短信冷冰冰的:"密洛陀,老地方。来。"
三个字,没表情,没标点。林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支烟工夫,把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灌进喉咙,烫得舌尖发麻。他转身跟林正华说去同学家问作业,奶奶正蹲在灶前添煤,没回头,只嘱咐"早点回,锅里炖了萝卜排骨汤"。
公园长椅在湖边第三棵柳树下。柳条已经枯了,垂下来像散乱的电线。江泽坐在那儿,白衬衫被夕阳照得透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蝴蝶骨支棱着,像要捅破布料飞出去。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抵着布料凸起一块——那枚在涠洲岛串的贝壳手链硌着掌心,贝壳边缘没打磨光滑,刺得肉疼。他已经攥了十七分钟,手心全是汗,贝壳上糊着层黏腻的湿。
"等很久了?"林楠的声音先于人到达。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两声,惊飞了树下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蹿起来,掠过河面,爪子在水上点了三下,漾开的波纹还没碰到对岸就散了。
江泽回头,右手从口袋抽出来时带出一团糖纸——青苹果味的,上周塞给林楠那颗。糖纸飘到长椅缝隙里,夹在铁锈和鸟屎之间。他没捡,只是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这次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贝壳的螺纹,刻在那道歪扭的Z上。
"没有,"江泽说,喉结上下滚动,"就三分钟。"
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林楠听出来了,但没问。他坐下时,石膏腿得直挺挺伸出去,像根不合时宜的棍子,杵在石板路中间,过路的蚂蚁都得绕着走。他掀开饭盒盖,芭蕉叶的清苦混着糯米香炸开,热气扑到冷空气中,瞬间散了形。
"奶奶蒸的,花生馅。"林楠掰下一角糍粑往嘴里塞,嚼得太急,糯米的黏劲上颚,说话含糊,"你昨晚没回家吃饭,她说你肯定饿。萝卜排骨汤也没喝?"
江泽盯着那几块菱形的糍粑。最上面那块被颠歪了,糯米从叶缝里挤出来,像道结痂的疤。他想起今早林正华在厨房忙活,铁锅沿积着层褐色的痂,林正华用锅铲刮了三遍才刮干净,刮得铁器摩擦,吱呀吱呀的,像指甲挠黑板。
"林楠,"江泽开口,声音像从图书馆三楼那台报废饮水机里挤出来的,干涩、带着铁锈味,"我们谈谈。"
"谈蕉叶糍还是谈物理题?"林楠试图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垮了。他低头看自己的石膏腿,白色的绷带边缘蹭脏了,是刚才下公交车时蹭的门槛,"我脚伤好多了,下周能回学校。李湘说落下的课让张雅琪给我补笔记,那丫头字太连笔,我看不懂,还得靠你..."
"我们分手吧。"
风突然停了。湖面上一只白鹭正弯腰啄食,喙尖戳进水面的瞬间,水纹还没荡开就冻住了。远处广场舞的音响卡了壳,刺啦一声,又接上《最炫民族风》的鼓点。
林楠的咀嚼动作卡在第三下。糯米团堵在喉咙口,他咽了两次才咽下去,喉管传来干涩的摩擦感,像吞了把砂纸。右手还捏着半块糍粑,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糍粑变形,花生馅从裂缝里挤出来,油腻地糊在指腹上,烫得皮肤发紧。
"你说什么?"林楠问。不是没听清,是耳朵拒绝翻译。
"我们是堂兄弟,"江泽的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拿手链,而是摸出手机,指尖在解锁键上打滑了两次才按开。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壁纸还是那张两人呼吸同步的波形图——2分17秒,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我昨晚问了我奶。我爸江云海,你爸林向杨,是亲兄弟。我们是...是血亲。"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翘起——骨裂后遗症,在压力下神经代偿发作,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那道淡白色的压痕在夕阳下泛着瓷光,像道未愈的伤口,横在冷白的皮肤上。
林楠盯着那圈白。他见过那道痕迹在医务室里被石膏压出轮廓,见过江泽用这只手笨拙地系鞋带,见过它在钢琴键上颤抖着翘起,像株营养不良的豆芽。现在它对着自己,像把弯折的钩子,要勾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糖纸落地。林楠放下那半块糍粑,油纸包装被风吹得卷起边角,发出沙沙的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石膏表面有道划痕,是前天晚上翻身时磕在床架上留下的。
"两个月前,"林楠说,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拐杖的橡胶头,抠出个小坑,"八月底,你在奶奶家养伤。我听见你们在储物间说话。林向杨...是我爸,也是你叔叔。我知道。"
江泽的右手僵在半空。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长椅上,屏幕磕在铁锈上,发出闷响。壁纸还亮着,波形图跳了一下。
"你知道?"江泽的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腥味,"你知道我们是兄弟,你还...还让我碰你?"
"碰"字咬得极重。江泽站起来,右腿膝盖顶到长椅扶手上,疼得他眯眼,但他没停,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僵硬的弧线——那是以前要揽林楠肩膀时的手势,现在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小指翘起,像台断电的机器。
"我看着你,"江泽说,右手开始抖,从指尖一路颤到肩膀,压痕处泛起病态的粉红,"我看着你笑,看着你吃糖,我看着你...我以为我们是...结果我是你哥?我是你亲堂哥?"
"那又怎样?"林楠突然抬头,眼眶红得能滴血,但还没泪,红血丝炸开像蛛网,"我不在乎!我知道两个月了,江泽,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像现在这样!"
"你这样是□□!"江泽吼出声,惊得湖边钓鱼的大爷手一抖,鱼竿晃了晃,漂子沉了。江泽压低声音,右手插回口袋,这次是为了藏住颤抖,指节抵着大腿外侧,"林楠,这是□□。是错的。我们错了。"
他掏出那串贝壳手链。贝壳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穿贝壳的绳子是林楠旧校服的抽绳,蓝白条纹,已经起毛边了。江泽本想说"这个还你",但手一松,手链掉进长椅缝隙,和那团糖纸躺在一起,卡在铁锈和鸟屎之间,像被遗弃的证物。
"以后别找我了,"江泽退后半步,鞋跟踩到片枯黄的柳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骨头折了,"在学校...也别说话。对你...对我都好。"
林楠看着那串手链。最上面的贝壳刻着个歪扭的Z,是江泽用左手刻的,当时说右手不稳,刻得深浅不一。现在左手也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