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林楠的声音哑得厉害,右手去抓他衣角,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冷空气,"你看着我。我不怕□□,我怕的是..."
"我怕!"江泽打断他,右手终于从口袋抽出来,但不是去握林楠的手,而是去推他的肩膀,推在自己石膏上,触感坚硬而陌生,像推一堵墙,"我怕!我害怕我是那个...那个对你做这种事的人。你是我弟弟,林楠,我亲弟弟!"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跄。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掀起一角,露出后腰那块冷白的皮肤——林楠上周刚吻过的地方,说像块没化完的冰,现在连冰也收回去了。
"江泽!"林楠想站起来,拐杖却打滑,橡胶头碾着青石板上的苔藓,像碾着块肥皂。右膝磕在长椅边缘,钝痛顺着骨头缝炸开,石膏腿悬在空中,像根秤砣。他撑着扶手单脚跳了两下,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江泽没回头。他的右手在裤缝边轻轻抽搐,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夕阳里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弯折的钥匙,捅不开任何一扇门,连自己的那扇也锁死了。
林楠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湖边的垂柳,消失在广场舞阿姨的紫红色身影后面。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鼓点声震得他胸腔发麻,心跳被震得乱了节拍,像要蹦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不是坐,是蹲。石膏腿得歪着伸出去,姿势别扭得像只折翼的鹤。右手去够长椅缝隙里的东西——先抓到那团糖纸,黏糊糊的,再摸到那串手链。贝壳的边缘刺进掌心,他握紧了,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的苔藓里,洇出个小红点,像颗图钉,把此刻钉进地缝里。
饭盒里的蕉叶糍还温着,但热气已经散了。林楠用左手捡起一块,糯米已经发硬,表面结了层透明的膜,像谁的眼睛。他咬了一口,花生馅是甜的,但嚼着嚼着就苦了,苦得舌头根发麻,像嚼了口黄连。芭蕉叶干枯卷曲,边缘割着嘴唇,他也没停,机械地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仓鼠。
"小伙子,"钓鱼的大爷收竿路过,看了眼他的石膏腿,又看看他手里的血,"刚分手啊?"
林楠没回答。他盯着湖面,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水面变成灰蓝色,像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把天光都磨钝了。右手的血蹭在贝壳上,把那个Z字染成淡红色。
他想起国庆在老宅,江泽用右手笨拙地切西红柿,刀刃打滑,差点切到指尖,血珠冒出来,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林楠从背后环住他,说"那就这样,我帮你"。现在血还在,手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林楠掏出来,是邹天顺:"楠哥!江哥!你俩在哪儿呢?王实朴搞到两张网吧通宵券,去不去?"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字:"不去。分手了。"
发送。他关机,把脸埋进膝盖里。连帽衫的帽子耷拉下来,盖住后脑勺,像个壳。膝盖骨抵着下巴,疼,但比胸腔里那块好受点。那里空着,风穿堂而过,呼啦啦的响。
江泽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他没带钥匙——钥匙在林楠那儿,七把钥匙的地图是林楠画的,用铅笔标注了每把钥匙的齿纹形状。他蹲在门口,右手在门板上敲了敲,三下一组,摩斯密码的"等"。指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像心跳骤停。
没人应。门里传来林正华的脚步声,第三块木板吱呀响,老太太Manufactured Home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慈爱:"泽泽?怎么不进来?"
"忘带钥匙了,"江泽说,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从井底飘上来的,"奶,我今晚住学校宿舍。"
"吃了没?锅里还有萝卜排骨汤,热着呢..."
"吃了。"
江泽站起来,右腿麻得像有蚂蚁在爬,从骨头缝里往外爬。他下楼,没走正门,从消防梯翻下去——右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掌心传来粗糙的刺痛,铁锈嵌进指甲缝。落地时没站稳,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水泥地上,蹭掉块皮,血珠冒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泥。
他坐在楼梯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扉页上"共犯三次"的字迹被划烂了——是上周林楠用那支刻着"泽"字的钢笔划的,当时他说"这次不算共犯,算共谋"。现在共谋散了伙,只剩共犯让他一个人当。
江泽翻到空白页,用左手写字——右手在抖,握不住笔,小指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铅笔尖戳破纸,他写下:"渊源如刺",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刺"字最后一勾,笔芯断了,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挖掉的眼珠。
他盯着那团墨,右手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指尖蹭着水泥地的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N,又画了个Z,然后手掌一抹,全糊了,像两具纠缠的尸骨被碾成灰,混在灰尘里,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相册里,两千多张照片。江泽用左手一张张选,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抖得厉害,误触了三次才对准。中秋那盏孔明灯,林楠举着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笑出八颗牙;运动会后台,两人袖口露出的N和Z,在阴影里反光;北海的礁石区,林楠的膝盖擦破皮,他蹲下来贴创可贴,右手当时还打着石膏,笨拙得像只螃蟹...
他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输入1205——林楠生日。照片全拖进去,命名"Z&N·禁忌"。最后一张是今晚在长椅上拍的,他趁林楠低头时偷拍的,林楠的后颈在夕阳下泛着暖黄,像块等待烙印的玉,现在烙印烙完了,烫穿了他的手。
江泽把脸埋进右手里。压痕贴着嘴唇,那圈皮肤还有药膏的涩味,是复健时林楠帮他涂的,说"这样好得快",指尖在疤痕上打圈,力道不稳,反而激起一阵战栗,从手腕麻到后脑勺。现在那手味还在,人没了。
门外有脚步声,是楼上邻居下班,皮鞋嗒嗒地敲着台阶,伴随着收音机里漏出来的天气预报声:"明日降温,请注意添衣..."江泽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口袋里摸出那袋橘子硬糖——本打算今晚给林楠的,说"发苦的,治低血糖",现在糖也苦了。
他剥开一颗,糖纸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像打雷。橘子香精的味道冲出来,酸得他眯眼。糖块含在舌根,甜味慢慢化开,却泛出苦,像毒药回甘,黏在舌苔上,吐不掉。
右手在地上又画了个N,这次没划掉。江泽盯着那个字母,直到糖彻底化完,口腔里只剩黏腻的甜腻味,像某种甩不掉的记忆,糊在牙缝里,抠都抠不净。
楼下传来野猫的叫声,悠长而凄惨,像婴儿夜啼,一声接一声,拖着颤音。江泽把糖纸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钱包夹层——那里已经躺着六张糖纸,青绿、紫、青绿、紫、橙、橙,这是第七张,橘子味,皱巴巴的,中间还沾了点血,像颗被揉碎的心。
他蜷缩在楼梯间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右手搭在膝头,小指翘着,在黑暗中像枚弯折的铜钩,勾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世界黑下去,只有他手腕上那道压痕,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惨白的亮,像道褪色的警戒线,囚禁着一具刚被宣判的□□。
糖纸在钱包里硌着大腿骨,硬硬的。他没拿出来,只是用左手按住钱包,按住那颗心,直到猫叫声停了,直到路灯也灭了,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四秒一循环,比正常快半秒,像考试快结束时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