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你,"林楠说,声音粘在水汽里,"寒假二十天,像过了两年。"
"嗯,"江泽退开半寸,右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明天图书馆见,带上蕉叶糍,我奶奶昨晚蒸的。"
"好,"林楠点头,AJ鞋底在瓷砖上蹭了蹭,"我给我奶奶也尝尝。"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林楠在草稿纸上演算电磁感应题,ε=-NΔΦ/Δt,公式写得龙飞蛇舞。演算到一半,铅笔尖断了,他在桌肚里摸小刀,指尖碰到一本硬壳笔记本。
是他高一的日记本。翻开,某一页上贴着张糖纸,青苹果味的,已经褪成黄白色,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标"Z",一个标"N",手拉着手,站在一堆电磁公式中间。
林楠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用笔把两个小人圈起来,又画了个箭头,指向窗外。窗外是云川铅灰色的天,香樟树的枝桠像被冻僵的手,指着教学楼的避雷针。
放学铃响,人群涌向食堂。林楠和江泽走在后面,隔着半米,像两条平行的线。经过公告栏时,林楠瞥见一张新贴的通知,红纸黑字:"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生人际交往规范的通知",落款是年级组。
"要严查了,"王实朴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比落叶还轻,"听说有人举报,说咱们年级有...过度亲密行为。"
林楠的右脚踝突然抽了一下,旧伤像有根针在扎。江泽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捞住他胳膊,手劲大得让他刹住脚步。
"小心台阶,"江泽说,声音正常,右手却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力道大得像是要留下印记,"看着路。"
食堂后巷,陈默蹲在垃圾桶旁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校服,袖口磨出毛边,线头像老人的胡子,在风中颤。他面前是张旭峰,藏青POLO衫的领子竖得更高了,手里捏着张纸,是医院欠费单,上面的数字被他用红笔圈出来:52,592.00。
"看清楚,"张旭峰把欠费单拍在陈默膝盖上,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你爸在ICU多躺一天,就是三千二。这钱,我能给,也能不给。"
陈默没抬头,头发遮着眼,下巴青白。他右手攥着校服袖口,磨毛边的线头缠在指节上。他想起高二那年集训,江泽抛给他的那颗橘子糖,糖纸至今还塞在蛇皮袋最底层,皱巴巴的。
"你要我做什么?"陈默问,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简单,"张旭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张模糊的照片,江泽和林楠在三桥边接吻的画面,"下周物理国赛初赛,你指认江泽作弊。就说看到他带手机进场,查答案。"
"他没作弊,"陈默说,手指掐进掌心,"他不会作弊。"
"我知道,"张旭峰笑,嘴角歪到耳根,"所以需要你作证。你是他室友,你说的话,有人信。不然..."他晃了晃手机,"明天我就打电话,让你爸停呼吸机。反正也是植物人,活着受罪。"
陈默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他右手突然松开口袋,在墙壁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三下一组,是摩斯密码的"V",也是"危"的变体。
张旭峰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把欠费单塞进陈默怀里,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丧钟。
陈默蹲在原地,右手还在墙上敲,节奏乱了,变成无意识的颤动。而在三楼宿舍,江泽突然从枕边抬起头,眉头微蹙——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像是三下敲击,又像是心跳的错觉。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槽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
当晚,宿舍里熄了灯。邹天顺的鼾声已经响起,像台老旧的拖拉机,每隔三分钟停顿一次。王实朴在上铺翻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楠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蓝光照亮帐顶一小块区域。江泽的消息发过来,时间显示22:47:"睡了?"
林楠打字:"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蕉叶糍,"林楠把脸埋进枕头,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你说明天图书馆见,带不带豆浆?"
"带,"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甜的。张记买的,热乎。"
"那我要两个肉包,"林楠笑着打字,"还要你右手系的鞋带,上次右边比左边长三厘米,丑得像歪脖子鸭子,这次要系对称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两分钟。林楠盯着屏幕,光标在闪烁。
然后江泽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系对称的。左边长三厘米,右边也长三厘米,正好抵消。"
林楠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邹天顺。他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刻着"N"的木工钥匙扣,檀木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焓得圆润。
窗外,二月的寒风还在刮,拍打着玻璃,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远处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铁桶碰撞,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门。
林楠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右手握着钥匙扣,拇指在"N"字的刻痕上摩挲。
他闭上眼睛,听见江泽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均匀而平稳。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吃蕉叶糍,喝甜豆浆。鞋带会系成对称的歪脖子鸭子,AJ鞋底的星图会继续磨损,电磁感应公式旁边的小人会继续拉手。
无论前方有什么,那只右手,那道浅痕,会稳稳地牵着他的左手。
屋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渗进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糖纸,一张,又一张。时间还长,夜还深,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