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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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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号,周六,云川的晨雾把致高楼前的香樟树泡得发胀。六点十分,天空还是块浸了水的灰蓝,301宿舍的阳台凝着层暗色的潮气,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搪瓷脸盆里,发出嗒、嗒的响,像谁在黑暗中数着剩余的秒数。

林楠蹲在床边系鞋带,右膝上的黑色护踝勒得皮肤发痒,他隔着布料挠了挠,指甲刮出沙沙的细响。那双灰蓝色的AJ鞋在昏暗里泛着冷光,鞋带是昨天新换的荧光绿,此刻看着像两条惨白的荧光虫。江泽系的,左边比右边长了三厘米,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像只摇摇晃晃的歪脖子鸭子。

“走啊,”邹天顺从上铺翻下来,鸡窝头支棱着,发梢还粘着昨晚的梦屑,手里攥着半包没开封的心相印,“楠哥,拿着,鼻涕虫专用。南宁比云川热,你那鼻炎一热就犯,别到时候憋死在考场上,影响我江哥拿奖。”

“乌鸦嘴,”林楠把纸巾塞进裤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你怎么不祝我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那得靠实力,”邹天顺凑过来,鼻尖差点戳到林楠额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我只能祝你生理机能平稳。江哥,充电宝,满格的,我昨晚充了一宿,别关键时刻手机关机,到时候叫天天不应。”

江泽正站在窗边检查背包,晨光终于Cut开云层,斜斜地切进宿舍。他右手捏着准考证,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那道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的压痕在晨光里泛着瓷白,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他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那是桡骨愈合后神经留下的倔强习惯,但捏着纸张的动作稳当,指节分明。

“谢了,”江泽把充电宝装进侧袋,右手拎起两个保温袋,袋口飘出淡淡的豆浆香气,混着肉汁的咸鲜,“顺子,被子记得晒,上周就霉了。”

“知道知道,”邹天顺摆摆手,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出啪啪的响,“快滚快滚,再晚赶不上高铁了。朴哥,醒醒,送客!”

王实朴从上铺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捏着单词本,含糊地嗯了一声:“路上小心,遗传题记得看X染色体隐性遗传,去年省赛考了三道。还有,注意考试时间分配,别死磕一道题。”

“知道,”林楠抓起书包,右膝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在抗议,“走啦。”

六点三十五,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还凝着露水。晨雾被风卷着,往人脖子里灌,凉飕飕的带着铁锈味。林楠咬着江泽递来的肉包,温热的肉汁在嘴里散开,油星子差点滴在鞋面上,他手忙脚乱去擦,手背蹭过江泽拎着保温袋的右手。那手比包子皮凉两度,压痕处的皮肤粗糙,像砂纸打磨过,擦过他指节时带来细微的刺痛,又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感。

“急什么,”江泽快走两步追上,右手把保温袋往上提了提,袋绳勒进压痕里,泛出淡红,“七点二十的高铁,现在才六点出头。刚在巷口张记买的,你爱吃的甜豆浆,加了两勺糖,烫嘴,慢点喝。”

林楠接过袋子,豆浆杯壁的暖意透过塑料膜渗进掌心。他吸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糖精味混着豆腥气在舌尖炸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你吃了没?”

“吃了,”江泽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右手悬空停在三秒,一辆绿色出租车碾着水雾滑过来,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哗的轻响,“两个肉包,没你那份大。”

高铁站在晨雾里像个巨大的金属盒子,玻璃幕墙上凝着水珠。过安检时,林楠的护踝金属扣响了警报,发出刺耳的蜂鸣。安检员拿着探测仪扫了扫,林楠别扭地单脚站着,右膝不敢弯,像根僵直的竹竿。江泽站在一旁,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隔着布料按住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老毛病,试图用触觉确认那只手真的还存在,且此刻听话。

“走吧,”安检过后,江泽接过林楠背上的双肩包,重量压得他右肩微沉,但握得很稳,肩带在他掌心勒出红痕,“7号车厢。”

车厢里空了半截,早班车多是出差的中年人,西装革履,键盘敲得噼啪响。林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玻璃上蒙着层油膜,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幅未干的水彩。他喝了半杯豆浆,甜得发腻,靠在椅背上,听铁轨接缝处传来哐当、哐当的震动,频率稳定,像某种古老的催眠。

“睡会儿,”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本《遗传学竞赛教程》,书页边缘已经卷了边,“到了叫你。”

“嗯,”林楠含糊地应着,右膝不好弯,只能直挺挺地伸在过道边,AJ鞋尖抵着前排座椅的金属腿,荧光绿的鞋带在阴影里晃悠,“你也睡,一起考,一起累。”

“我不困,”江泽翻开书,右手食指在书页上划过,指甲修得整齐,压痕在纸面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道隐形的书签,“再看一遍连锁交换。你睡,我给你挡光。”

林楠没再说话。高铁驶出云川盆地,窗外的景致从灰蒙蒙的建筑变成连绵的喀斯特山丘,像一块块被啃过的窝窝头,灰绿色的山尖刺破薄雾。晨雾散了,阳光斜切进来,晒得他右半边脸发烫,右膝上的护踝被晒得发紧。他头一歪,额头蹭到江泽右肩,头发丝钻进江泽领口,痒得像有小虫在爬。

江泽身体僵了半秒,右手原本要翻书,悬在半空,手指微曲,指节因为悬空而微微泛白。他侧头看林楠,少年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浆的白印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江泽的右手慢慢放下,没去擦那印子,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楠靠得更稳些,右手压痕贴着座椅扶手,传来粗糙的摩擦感,像在与某种无形的粗糙现实确认连接。

“醒醒,”不知过了多久,江泽用右手轻轻推了推林楠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快到南宁东站了,还有十分钟。准备下车了。”

那只手推在林楠上臂,压痕处的皮肤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瓷白的凉意与粗糙的触感,像砂纸磨过又冰过的玉石。林楠猛地睁眼,额头离开江泽肩膀时带起一阵静电,头发炸起一撮,像团蒲公英。

“到了?”他揉眼睛,右膝因为长时间伸直而有些发麻,血液回流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站起时差点撞到行李架,被江泽右手一把捞住肘弯,稳稳托住。

“稳着,”江泽说,右手在他肘弯处托了半秒,随即收回,插进裤兜,指尖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腿麻了?”  “有点,”林楠跺了跺脚,AJ鞋底与高铁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尖叫,鞋底星图的花纹在摩擦中闪过,“像踩棉花。”

南宁东站的阳光确实比云川烈了些,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紧,空气里浮着层湿热的水汽。出站口的瓷砖缝里嵌着几块发黑的槟榔渍,像顽固的胎记。两人随着人流往外涌,热浪裹着一股酸笋味扑面而来,是附近粉店飘来的,浓烈得像是某种生物在集体发酵。

“打车,”江泽掏出手机,右手在屏幕上划拉,指腹因为压痕的粗糙而有些打滑,差点划错地址,他重新稳住手指,“广西师范大学,育才校区。”

司机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听成了“秀安校区”,车子在高架上多绕了十五分钟。林楠坐在后排,右膝顶着前排座椅,旧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线在里面扯,又像是有人在用钝锥子慢慢往里拧。他右手无意识地抓住护踝边缘,指腹在布料上刮擦,试图缓解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

“疼?”江泽察觉到他动作,右手从旁边伸过来,悬在他膝盖上方五厘米处,像要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拍了拍座椅皮革,发出闷闷的响,“快到了,忍忍。司机,前面下高架,走辅路。”

“没疼,”林楠扯了扯嘴角,额头沁出细汗,“就是热,这地方比云川闷,像进了蒸笼。”

考场设在广西师大的生物楼,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有人手里还捧着打印的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像群虔诚的朝圣者。林楠和江泽随着人流往里走,石板路被晒得发烫,AJ鞋底踩上去有些黏,发出轻微的撕扯声。

“我的位置在B区,”林楠掏出准考证,手心里全是汗,把纸都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你在A区?”

“斜前方,”江泽指了指三楼靠窗的位置,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阳光而显得透明,那道压痕在强光下几乎发亮,“第三排,能看到你后脑勺。”

“别看我,”林楠把准考证塞进裤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他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看题,看我干嘛,我头上又没遗传公式。”

“嗯,”江泽嘴角动了动,右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压痕处的力道透过布料传来,稳而沉,“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那个果蝇的伴性遗传,记得用棋盘法,别死算概率。X染色体隐性,记得把雌配子和雄配子分开列。”

“知道,”林楠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甲醛味,可能是新刷的油漆,“你教的那招,忘不了。高二那年冬天,在空教室,你用右手握着我的左手,在草稿纸上画棋盘格,一笔一划,那时候你右手还打着石膏呢。”

江泽的眼神闪了闪,右手在他肩膀上收了收,随即移开:“那时候左手写的字像鸡爪。现在好了,记得用右手画,别像我一样那时候用左手。”

考前三十分钟,监考老师开始撕密封条,纸页撕裂的声音像某种警报,刺破了走廊里的嘈杂。林楠找到自己的位置,桌肚里刻着一行字:“到此一游”,字迹潦草,像是用圆规尖划的,旁边还有道浅浅的“Z&N”痕迹,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他把背包放进去,金属拉链磕在桌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江泽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两排课桌,右手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名字——江泽,两个字,笔画利落,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道未愈合的伤疤,压痕在手腕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他写完,转头看了林楠一眼,眼神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两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底。

林楠右手在桌下轻轻敲击桌腿,三短一长,嗒、嗒、嗒-嗒。是“N”的节奏。

江泽背对着他,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回敲:嗒-嗒、嗒。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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