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安好吗?
距离开考还有十分钟,林楠右手捏着笔,指节发白。试卷发下来了,纸张挺括,油墨味呛人,带着新印刷品的锋利感。林楠先扫了一遍大题,心里咯噔一下——第三道大题,果蝇的眼色遗传,伴X隐性遗传,还要考虑交叉互换。他右手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在空教室,江泽用右手握着他的左手,在草稿纸上画棋盘格的场景。
"这样,"江泽的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压痕处的粗糙触感仿佛还留在手背上,“雌配子写这边,雄配子写这边,一格一格填,别偷懒。交叉互换的概率要算在配子比例里,别漏了重组型。”
林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粉笔灰的涩味混着汗味。他在草稿纸上画出棋盘,十六个格子,一个个填。右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江泽那种神经性的颤,是紧张的抖。写到一半,笔芯断了,铅灰溅在纸上,像只死蚊子。
他举手换笔,监考老师递过来一支,笔杆上粘着块口香糖,褐色的,恶心得很。林楠皱着眉,用指甲抠掉,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继续写。
交卷铃声响起时,林楠刚好填完最后一个空。他长长舒了口气,胸口像是被谁松开了绑带,肋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抬头看窗外,江泽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交卷早,总是这样,白色的衣角在走廊一晃而过。
走出考场,教学楼门口的石阶被晒得发白,像度了层银。江泽站在阴影里,右手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掌心滑落,滴在那道压痕上,像道透明的绷带,又像是给那道瓷白的痕迹降温。他看见林楠,右手抬起来招了招,动作幅度很小,像只是手腕抖动,压痕处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
“怎么样?”江泽把水瓶递过去,右手握得太紧,递过来时瓶壁太滑,差点脱手,他及时调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痕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蚯蚓在雪地下拱动,“还好吗?”
林楠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水刺得牙根发酸,从喉咙凉到胃里:“还行吧,大部分题都会做。就是那个果蝇的题,交叉互换的概率我算错了,可能差了零点五。最后那个基因频率的题,也蒙了一个。”
“没关系,”江泽说,右手自然下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无力的抖,是刚才握冰瓶太紧,肌肉痉挛,压痕处泛着淡红,“其他题拿满,也能过线。零点五分不碍事,容错率够。”
“你呢?”林楠拧上瓶盖,塑料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某种确认,“提前半小时交卷,不检查?”
“检查了,”江泽转身往校外走,右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按住压痕,指节在布料下摩挲,“两遍。题目不难,比去年简单。”
午饭在师大后门的小馆子解决,吃的螺蛳粉。店面逼仄,墙上贴着泛黄的“禁止吸烟”标语,边角卷了。林楠被辣得直吸溜,鼻尖泛红,额头冒汗,眼泪都快出来了。江泽坐在他对面,右手拿着筷子,夹起一筷子粉,嘴唇被辣得红彤彤的,像涂了层唇膏,但他吃得很稳,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问号。
“辣,”林楠吐着舌头,右手去扇风,扇起的风都是热的,“这酸笋味也太冲了,跟生化武器似的。比张记的辣多了。”
“吃慢点,”江泽从包里掏出纸巾——还是邹天顺给的那包,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边——右手递过去,指尖擦过林楠的手背,压痕粗糙,像砂纸磨过,“鼻涕都出来了。擦擦,别急。”
“靠,”林楠接过纸,胡乱擦了把脸,纸屑沾在鼻尖上,“丢人了。你倒是吃得斯文。”
“没人看你,”江泽低头喝汤,右手拿着汤勺,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问号,但动作稳当,“都在专心嗦粉。你看旁边那桌,头埋进碗里了。”
回程的高铁是下午三点二十。车厢里比早上更满,充斥着泡面的油味和小孩的吵闹,还有空调混着皮革的闷味。林楠坐在靠窗位置,右膝因为走路太多而有些肿胀,护踝勒得皮肤发白,像道褪色的纹身。他侧头看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把校服染成蜜糖色,像层融化的糖。
“给,”林楠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糖,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他剥开,糖块掉进掌心,粘乎乎的,像块温润的琥珀,“奖励你提前交卷。在南宁买的,比云川的甜。”
“你自己吃,”江泽说,右手却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压痕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像道分界线,“给我糖纸。” “干嘛?”林楠把糖塞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他看着江泽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夕阳的光。
“存着,”江泽把糖纸接过去,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对着夕阳看,纸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纤维,边缘被他的体温抚平,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第七张。”
林楠把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甜味混着夕阳的暖:“第七张了。你那个钱包,都快塞不下了吧?”
“塞得下,”江泽把糖纸抚平,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动作熟练,小指在精细动作时微微翘起,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却又无比认真,“还有位置。等到第十二张,就换个大点的钱包。”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林楠笑,右膝稍微伸直,护踝的布料蹭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响,“下次化学竞赛?还是物理?”
“都行,”江泽说,右手从钱包收回,转而握住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都是汗,黏腻而温热,压痕硌着林楠的指节,像道温柔的枷锁,“反正都在一起考。考多少次,存多少张。”
夕阳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在那道瓷白的皮肤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林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回椅背,右膝稍微伸直,护踝的布料蹭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安静的伴奏。
高铁在云川站停下时,天已经擦黑,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校门口的歪脖子榕树在暮色里像团化开的墨,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邹天顺蹲在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他们,跳起来挥手,鸡窝头在路灯下像个黑色的蒲公英,张牙舞爪。
“咋样咋样?”他冲过来,鼻尖几乎要戳到林楠脸上,“考完了?难不难?有没有遇到我说的那个遗传题?那个伴性遗传的陷阱题?”
“遇到了,”林楠把书包扔给他,重量压得邹天顺一晃,“你那个方法没用,江哥的方法才管用。棋盘法,一格一格填,比你那个死算概率快多了。”
“重色轻友,”邹天顺翻了个白眼,把一包纸巾塞进林楠怀里——又是纸巾,皱巴巴的,“给,鼻涕虫,擦擦,脸跟花猫似的。南宁热吧?看这一头汗。”
“热,”林楠接过纸巾,擦了把额头,“比云川闷多了,像蒸笼。”
王实朴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试卷,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李湘说明天讲评,让把遗传部分的笔记整理出来。还有,她说下周开始一轮复习,让你们别松懈。”
“知道,”江泽接过试卷,右手捏着纸页,稳定而有力,压痕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谢了,朴哥。”
回到301宿舍,邹天顺瘫在床上刷手机,王实朴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楠坐在床沿,右膝弯曲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在叹息。他伸手去揉,指尖在护踝边缘打转,布料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江泽走过来,右手递给他一颗新的橘子糖,是从南宁回来的路上在小卖部买的,糖纸平整,没拆封,在灯光下泛着橘黄的光:“给。”
“不是存糖纸吗?”林楠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高铁座椅皮革的粗糙感,以及夕阳的温度,“这颗我吃,纸你留着?”
“这颗你吃,”江泽说,右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插进裤兜,指尖在布料下按住那道压痕,“纸我留着。第八张的开始。”
林楠剥开糖,甜味在舌尖漫开。窗外,云川的夜风开始刮起来,吹得香樟树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糖纸,一张,又一张。糖纸在他手心里窸窣作响,他把它展平,塞进书包侧袋,和课本放在一起,没做什么特别的归档,就像随手塞了张废纸。
只是路过桌角时,他看见江泽的保温杯旁边,那张从南宁带回来的糖纸已经压在了台灯底下,边缘对齐,像枚被钉在那里的绿色印章,标记着这个四月天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誓言。台灯的光打在糖纸上,照亮了上面细微的折痕,像一道道时间的纹路,等待着被抚平,或者被折成新的形状,藏进钱包最深处的夹层,与那七张并列,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而在宿舍楼外的阴影里,江川靠在歪脖子榕树的另一侧,手机屏幕的荧光映亮他半边脸。他看着相册里今天偷拍的照片——高铁上林楠靠在江泽肩头睡觉,考场外两人交握的手,回程高铁上夕阳里的糖纸交换——嘴角勾起。照片里,江泽右手腕上那道瓷白的压痕在夕阳下格外刺眼,像道分界线,隔开了正常与禁忌,也标记着某种确定的、无法拆散的连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眼301宿舍亮着的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