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余韵还没散尽,林楠就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桌肚深处。那里面堆着一摞模拟卷,纸页边缘被潮气浸得发软,散发出一种介于霉味和灰尘之间的陈年老味。他右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蹭过冰凉的保温杯,勾住了一卷皱巴巴的透明胶,最后在最深处摸到了那张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便签纸。
"找到了。"
直起身时后脑勺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额前碎发被静电扯得竖起来几缕,像杂乱的芦苇。窗外香樟树叶响得厉害,夜风大得有些突兀。
江泽坐在旁边,正用右手转着那支林楠上学期送的笔。笔杆上刻着字,被磨得发亮,刻痕里积着一层黑黑的垢。听见动静,他手腕一停,笔落在错题本上,"嗒"的一声脆响。
"写什么?"江泽问,声音带着刚下自习的沙哑。
"给高三的。"林楠把便签纸摊在桌角,纸边翘起的纤维在台灯下泛着毛边,"湘姐说喊楼的时候得递祝福语,不少于二十字。"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祝学长学姐笔锋所至皆坦途"——刚写到"坦途"的"途"字,他自己先皱了眉。笔尖在最后一捺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力道太重,纸背凸起了毛边,像道疤痕。
"俗。"
江泽瞥了一眼,右手伸过来,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手腕内侧轻轻撞了撞林楠的手背。那里有一块皮肤颜色浅些,是去年冬天拆石膏后留下的,摸上去比别处糙,像砂纸。
"换个短的,"江泽说,"写多了他们看着烦。"
"那写什么?"
"就写...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更俗。"林楠转着笔,笔尾的红穗子扫过江泽的手背,留下一道痒痕,"而且不像祝福,像作弊暗号。"
后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邹天顺的保温杯磕在桌角,枸杞茶晃出一圈褐红色的渍。他顶着鸡窝头探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压得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写啥呢?我瞅瞅?"
"祝福语。"林楠把纸往怀里收了收,"你写了吗?"
"写了!"邹天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傻笑的卡通猪,字迹潦草,"我祝他们选择题全对。实用吧?"
王实朴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推了推眼镜:"你那是祝福还是作弊指南?"
"实用主义懂不懂?"邹天顺把便利贴折成纸飞机,哈了口气,朝着窗户缝射出去。纸飞机在暮色里划出歪斜的弧线,撞在香樟树梢上,挂住了,风一吹还晃了晃。
"哎呀,我的诚意!"
林楠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架粉红的纸飞机在晚风里颤巍巍地晃。五月的空气很湿,像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脸上。致远楼前的香樟树绿得发黑,叶尖垂着白天积下的雨珠,偶尔滴落在楼下撑开的伞面上,发出"嗒"的轻响,像滴水进了深井。
"走了。"江泽站在教室后门,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用来装饰的彩带和灯串,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肖诗源说七点半集合,还有十二分钟。"
林楠把便签纸对折,塞进校服口袋。纸边裁得乱七八糟,一道长一道短,像狗啃的。他快步跟上去,右肩撞了一下江泽的左肩,体温透过两层夏季校服传递过来,带着点薄荷味,还有一点点汗味。下台阶时他右膝突然一软,那是旧伤,下雨天就这样,他趔趄了一下,右手抓住了江泽的胳膊。江泽没回头,只是胳膊肌肉绷紧了半秒,又放松下来。
坡岭上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黑,缝隙里钻出几簇车前草。高二的学生们像归巢的蚁群,三三两两地涌出来。LED灯串还没点亮,在肖诗源手里缠成发光的乱麻,她正蹲在路边,用牙齿咬开死结,马尾辫垂在肩头,发梢沾着片枯叶。
"林楠!江泽!过来帮忙!"肖诗源挥了挥手,灯串的插头在她手里晃荡。
江泽把塑料袋放在脚边,蹲下去。他的右手穿梭在电线间,手指捏住一根蓝色的线,扯了扯,没扯动,又换了根红的,轻轻一抖,结就松开了。"从中间找线头,"他说,声音有点闷,"别从两头拽,越拽越紧。"
"学霸连解绳子都有公式?"肖诗源挑眉,把一团红色的灯串塞给林楠,"拿着,别让它拖地,刚下过雨,地上脏。"
林楠接过那团灯串,塑料电线在他掌心发烫。他走在江泽左侧,隔着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江泽的右手上。那只手捏着灯串的插头,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注意到江泽右手腕内侧那块颜色浅些的皮肤,摸着比别处糙,像砂纸。去年冬天这只手还打着石膏,连握拳都费劲,如今却可以解开死结。但仔细看,那只手小指总是微微翘着,和其他手指不太协调,像带着某种倔强。
"看什么呢?"江泽察觉到目光,转过头。路灯恰好在此时"啪"地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鼻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看你手快。"林楠移开视线,踢开脚边一颗圆润的鹅卵石。石头滚下坡,撞在排水沟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敲在鼓面上。
走到坡岭中段时,人群的速度慢了下来。林楠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脚步踉跄,右膝的旧伤让他身形一晃,下意识往旁边抓,抓住了江泽的左手腕。那只手腕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脉搏在指腹下稳健地跳动。江泽没回头,只是手指动了动,反手握住林楠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松开。动作快得像错觉,只有林楠掌心残留的温度是真实的,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汗意。
路边的绿化带里,一簇紫色的小野花从冬青树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花瓣呈五角星形,颜色是极淡的紫,边缘已经有些枯萎,卷曲成脆弱的褐色。林楠的脚步顿住了。
他蹲下去,指尖悬在花瓣上方,没敢碰。那花的颜色让他想起某种模糊的东西——可能是小时候见过的什么,也许是母亲种过的花,也许是书本上的插图,也许是梦里出现过的颜色。那种紫很熟悉,带着一点陈旧的、发黄的意味,像被水泡过的信纸。他想起母亲,但记忆很碎,只有片段:阳台上的花盆,一只瓷白色的喷壶,还有这种颜色的花,在傍晚散发着一种苦涩的香气。母亲去世那年他七岁,记忆已经不太可靠,像被水洇开的铅笔素描。
"看什么呢?再不走就跟不上了。"江泽停下来,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右手里还替林楠拎着那卷没拿稳的彩带,蓝色的丝带从指缝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条蓝色的舌头。
林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花像我以前见过的",或者"我想不起来是不是我妈种的那种",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糊的"没什么"。记忆断了线,像那架挂在树上的纸飞机,悬在半空,下不来。
前面的邹天顺突然回过头,手里挥舞着一根发光的荧光棒,绿光在他脸上晃出诡异的阴影:"两位大哥!快点!肖诗源说再磨蹭就扣分!"
致远楼前的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高三的教室还在上课,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那排排气扇在吱呀转动。高二的学生们按照班级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手里举着灯牌,有"高考必胜"的,有"前程似锦"的,还有一块是用A4纸拼成的巨大的"冲"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张雅琪站在队伍侧面,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正低着头记录什么。她的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目光在江泽和林楠身上扫过去,又低下头,笔尖顿了顿,划出一道墨痕。
"检查祝福语!"肖诗源站在花坛边缘,手里举着个扩音喇叭,声音被电流扭曲得有些失真,"写好的举起来!别到时候递过去是白纸!"
林楠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折的便签纸,纸边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举起来晃了晃,江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没规律,像只是无聊地打发时间。
"江泽,你的呢?"肖诗源指过来。
"在他那儿。"江泽用下巴指了指林楠,"一起的。"
林楠一愣,低头看手里的纸。果然,在刚才拥挤的队伍里,江泽不知什么时候把另一张便签纸塞了进来,叠在他的那张下面。两张纸的褶皱完美契合。江泽那张上的字迹端正,八个汉字排成两行,力透纸背:"落笔生花,如愿以偿"。
"作弊啊这是。"林楠小声嘀咕,嘴角却翘了起来,把两张纸一起举高。
喊楼活动在晚上八点整开始。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高三加油",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接着是整齐的跺脚声,几百双运动鞋同时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连致远楼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震颤。
"天王盖地虎!"有人喊。
"全上九八五!"人群应和,声音散乱的,有人喊成了"二一一",笑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