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跟着人群喊,嗓子很快就哑了。他侧头看江泽,江泽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录音。他的表情很淡,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眼底映着周围闪烁的灯光,亮得晃眼。
"你不喊?"林楠凑过去,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录下来,"江泽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录音软件的波形在界面上跳动,绿莹莹的,像心电图,"以后听。"
"听这个干嘛?"
"听热闹。"江泽把手机收起来,右手忽然伸过来,在林楠的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冰凉,带着点刚才拿灯串留下的塑料味,"别喊了,嗓子要冒烟了。"
那个触碰很轻,一触即分。林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凉意,而江泽已经转过身,看向教学楼的台阶。
喊楼结束后是送祝福环节。高三的学生们涌下楼,走廊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林楠被人流推着往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他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姐站在走廊边缘,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疲惫的黑眼圈。
"学姐。"林楠把纸递过去,动作僵硬得像递检讨书。
学姐抬起头,愣了一下,接过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落笔生花?写得真好。"她抬头看向林楠,又看了看他身后,"你们一起写的?"
林楠刚想点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右手,越过他的肩膀,把另一张叠得更整齐的便签纸递了过去。江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无波:"分开写的,一样的内容。"
学姐看着两张笔迹不同但内容一字不差的便签纸,眼睛弯了起来:"心意加倍了,谢谢啊。"她把两张纸一起夹进了手机壳里,转身走进了教室,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人群开始散去,像退潮的海水。林楠被挤得有些晕,他下意识地往江泽身边靠了靠,后背抵上江泽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心脏沉稳的跳动。江泽的右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拦了一下,手肘撑在栏杆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圈,没让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到他。
就在大家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楼梯口闪出来,拦在了林楠面前。
是个女生,齐刘海,扎着高马尾,脸颊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林楠同学,"女生的声音有点抖,像风中的琴弦,"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能不能......能不能和我交往?"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林楠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递出便签纸的姿势,指尖冰凉。他下意识地往江泽身边靠了靠,肩膀撞进江泽怀里。
江泽往前站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刚好挡在林楠身前,切断了那个女生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眼睑半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但他的右手自然下垂,却微微张开,五指舒展,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护住身后的人。
"他现在不想谈恋爱,"江泽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心思都在学习上,抱歉。"
女生愣住了,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她看了看江泽,又探头看了看被挡在后面的林楠,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楼梯间,马尾辫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林楠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江泽的后颈,那里有一小撮头发倔强地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褐色。他闻到江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刚才人群中的汗味,变成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走了。"江泽转过头,右手自然地垂下来,在林楠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收回,插进裤兜,"去操场,邹天顺说要吃烧烤。"
那个触碰轻得像羽毛。林楠"哦"了一声,跟在江泽身后,穿过人群。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的,有好奇的,但都被江泽宽厚的背影挡在外面。
操场的篮球架下已经支起了几个烧烤摊,油烟混着孜然粉的味道在夜风里飘散。邹天顺蹲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堆竹签和半瓶汽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气泡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来了来了!"邹天顺看见他们,兴奋地挥舞着油乎乎的右手,"快坐快坐!我点了二十串牛肉,还有烤茄子!"
王实朴坐在他对面,正用纸巾小心地擦拭着一次性筷子:"你刚才上台递祝福了没?我看肖诗源录的视频,你那张便利贴飞到树上去了。"
"那是战略失误!"邹天顺咬了一口茄子,辣得直哈气,"哎,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三班那个谁...就是扎马尾那个,拦住林楠了?咋回事啊?表白?"
林楠刚拿起一串烤土豆,闻言手一抖,土豆块差点掉回盘子里。油脂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透明的圆点。
江泽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右手开一瓶新的汽水。他指尖捏着瓶盖,轻轻一拧,"噗"的一声,瓶盖开了,气泡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指腹。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语气平淡:"问路的。"
"问路?"邹天顺瞪大眼睛,"问路问得脸红成那样?我还以为......"
"你以为个屁。"林楠终于找回了声音,咬了一口土豆,烫得舌尖发麻,"吃你的茄子,堵住嘴。"
"行行行,我不问。"邹天顺举起双手投降,油乎乎的手掌在灯光下反光。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鸡窝头几乎要戳到林楠的肩膀上,"不过我说,你们俩这'楠瓜'和'江瓜'的组合,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的。一个冷一个热,一个静一个动,搁谁谁都迷糊。"
"什么楠瓜江瓜?"林楠皱眉,耳朵却还红着。
"外号啊!"邹天顺直起腰,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看,他叫江泽,你叫林楠,合起来就是'楠瓜江瓜',多配!"
江泽把开好的汽水推到林楠面前,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右手在桌布下轻轻碰了碰林楠的左手,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一下,像写一个乱糟糟的符号,又像是无意识的瘙痒。
"吃吧,"江泽说,右手收回,拿起一串牛肉,"凉了就膻了。"
林楠握住那瓶冰凉的汽水,掌心被冻得发麻。他看着江泽的侧脸,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那冷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调的光晕。刚才在走廊里的恐慌和窘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胀胀的满足感,像喝了一口刚开瓶的汽水,气泡在胸腔里炸开。
他想起那张被塞在手机壳里的便签纸,想起江泽挡在他面前时微微张开的右手,想起那句"心思都在学习上"。
心思确实在学习上,林楠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只是学的东西,可能和高考考的不太一样。
远处,致远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某种古老的咒语。
邹天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王实朴偶尔插一句嘴。江泽安静地吃着串,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没规律,只是无聊地打发时间,偶尔快,偶尔慢,像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心跳频率。
林楠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炸开。他看着江泽右手腕上那块颜色浅些的皮肤,在灯光下不太显眼,只有摸上去才知道那里比别处糙。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很长。
而那簇坡岭上的紫野花,大概已经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