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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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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岭的石阶还剩三级。林楠的右膝在迈第二级时顿了顿,像生锈的合页卡了壳,发出极轻的"咔"声,混在夏夜虫鸣里。江泽走在前半步,右手拎着那袋超市买来的东西,塑料袋提手勒进掌心,把那道月牙形的压痕勒得更白。他没回头,只是手腕往后微微一折,恰好抵在林楠要往前栽的肩窝上。

"看着路。"江泽说,声音被夜风揉得有点散。

林楠抓住他手腕内侧,皮肤粗糙,像摸到了砂纸的背面。那是石膏拆了小半年后留下的痕迹,白得发青,在路灯底下泛着瓷似的冷光。他指尖在那块皮肤上画了个圈,江泽的手腕就抖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动。

"痒。"江泽甩了甩手,没甩开。

宿舍楼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在三楼拐角处明明灭灭。江泽的右手抬起来,在墙壁上拍了拍,灯没亮,倒是震下一片墙灰,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层薄雪。林楠摸出手机照路,光束扫过江泽的右手,看见他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指头不在一条线上,像个倔强的问号。

"明天真得去天窗?"林楠压低声音,怕吵醒一楼宿管。

"嗯。"江泽用肩膀顶开301的门,铁门轴呻吟一声,"答应你了。"

宿舍里飘着一股泡面调料包放久了的闷味,混着樟脑丸的涩。邹天顺的蚊帐没挂严实,帐钩子垂下来一根,在风扇吹出的风里晃荡,偶尔磕到床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王实朴还没睡,戴着耳机背单词,嘴唇动着,没出声,像条离水的鱼。

江泽把塑料袋扔自己床上,右手去解鞋带。鞋带是早晨匆忙系上的,死结,越扯越紧。他皱着眉,右手小指翘着,很妨碍发力,解了半分钟,额角沁出一层汗。

"我来。"林楠蹲下去,膝盖骨又响了一声。

江泽的脚往后撤了撤,鞋跟磕在床梯上:"不用。"

"别动。"林楠握住他的脚踝,隔着白袜子能感受到跟腱的跳动。他手指翻飞,两下就把那团乱麻解开了,"你右手还没好利索,瞎使劲儿干嘛。"

"好了。"江泽把鞋蹬掉,右脚踩左脚跟脱另一只,"能握笔,能打球。"

"能握笔是能握,"林楠把那双乱糟糟的鞋摆到床底,"系鞋带不行。"

邹天顺从帐子里探出头,鸡窝似的头发翘着几撮:"啥玩意儿不行?"

"没你事。"林楠把超市袋子拎起来,去发现江泽已经坐在床边,右手拿着那盒甜牛奶,正在用指尖抠包装上的吸管孔。他抠得很专注,眉头锁着,指甲盖发白,但那个塑料孔始终只裂开一半。

"操,这破设计。"江泽低声骂了一句,右手发泄似的捏了捏盒子,牛奶从吸管孔里滋出来一点,溅在他手背上,白花花的一滴。

林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给我。"

江泽把牛奶盒递过去,指尖沾着奶渍。林楠用牙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去,吸了一口,甜的,腻在舌尖。他把盒子塞回江泽手里:"喝吧,补脑子。"

"你喝。"江泽又推回来,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那滴奶渍,留下一道湿痕,"买给你的。"

"那火腿呢?"林楠从袋子里掏出那几袋火腿肠,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光,"你也让我干啃?"

王实朴突然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你们去超市了?"

"嗯。"江泽仰头喝了口牛奶,喉结滚动,"清整考场,饿。"

"买啥了?"邹天顺彻底从帐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肚子上的T恤皱成一团,"有吃的没?我晚上就吃了个烧饼,饿得前胸贴后背。"

林楠扔过去一袋火腿。邹天顺接住,撕开就咬,含混不清地问:"江哥,你右手真好了?能投三分不?"

"能。"江泽把牛奶盒捏扁,塑料发出咔咔的呻吟,"明天试试。"

"别试,"林楠把错题本从桌肚里拖出来,纸页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毛边像老人的胡须,"明天去天窗,你别闹."

王实朴突然说:"李湘说高考假放三天。"

宿舍里静了一秒。风扇咔哒咔哒转着,把江泽床头的几张草稿纸吹得翻了个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字迹工整,但有几行明显是左手写的,歪扭,力透纸背。

"三天,"邹天顺嚼着火腿,"够干啥?睡个觉就没了。"

"够去天窗。"江泽说,右手去够林楠手里的错题本,"给我。"

"干嘛?"

"整理。"江泽把那摞纸接过去,右手大拇指捻了捻最上面那张的页边,"你这些得按专题分,随机分布效率低。"

他的手在灯光下翻动纸页,速度很快,但仔细看,每一次翻页都是食指和中指夹着,小指翘着不参与,像只笨拙的螃蟹。林楠看着那道在纸页间穿梭的白痕,想起去年冬天,这只手连握笔都发抖,如今却能帮他整理高三的错题。

"江哥,"邹天顺突然压低声音,"你真要跟楠哥去那个什么天窗啊?就你们俩?"

江泽翻页的手顿了顿,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还有你们,想去一起。"

"我才不去当电灯泡。"邹天顺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床尾的垃圾袋,"王实朴,你去吗?"

王实朴已经把耳机戴回去了,摇了摇头,嘴唇又动起来,但这次发出了声音,是背到一半的单词:"abandon,放弃,废弃..."

林楠突然笑了一下,很轻。他伸手把江泽手里的错题本抽回来一半,从中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糖纸,青苹果味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像被水泡过的枯叶。

"高二开学那张。"林楠把糖纸摊平在桌面上,"你还留着。"

江泽瞥了一眼,右手伸过来,用食指把那糖纸推到桌沿,贴着边缘,对齐桌缝:"第八张。"

"什么?"

"第八张。"江泽的声音很轻,只有林楠能听见,"钱包里还有七张。"

邹天顺在那边喊:"啥八张?扑克牌啊?"

"错题本页数。"林楠面不改色,把糖纸夹回书里,压在电磁感应那一章,"睡你的觉,明天还得早起清整考场。"

灯灭了。宿管阿姨的手电筒光束从门缝底下切进来,一道金色的线,里面飘着灰尘。江泽躺在床上,右手枕在脑后,压在那道瓷白的痕迹上,有点麻,但他没动。林楠在上铺翻身,床架吱呀一声,然后一只手垂下来,在江泽床头晃了晃。

江泽抬起右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林楠的掌心潮湿,带着点甜牛奶的黏腻。江泽用大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猫爪。

黑暗中,邹天顺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王实朴的耳机里漏出一点英语听力的沙沙声。林楠的手慢慢抽回去,床板又响了一声。江泽保持那个姿势躺了会儿,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小指翘起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

第二天早晨的教室浮着一层粉笔灰的涩味。高考前的清整要求把桌肚腾空,连一粒灰尘都不能留。林楠蹲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最后几本习题册塞进纸箱,右膝抵着地面,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锐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挑了一下。他吸了口凉气,没出声,只是把重心移到左膝上。

"直起来。"江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试卷摩擦的哗啦声,"蹲久了腿要废。"

林楠仰头看他,江泽正站在他桌边,右手拿着一沓模拟卷,卷边裁得整整齐齐,用燕尾夹夹着。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边,右手的压痕在强光下白得刺眼。

"就剩这些了。"林楠拍了拍箱子,"你那边呢?"

"清了。"江泽把卷子放在他桌上,右手食指点了点最上面一张的得分栏,"这张最后一个大题你步骤跳了,扣了三分。"

"知道。"林楠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前排的肖诗源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林楠,你膝盖又响了?"肖诗源抱着记录板,圆珠笔夹在耳朵上,"要不要去医务室拿点膏药?"

"不用,老毛病。"林楠摆摆手,右腿却不自觉地抖了抖,像要抖掉那股麻劲儿。

江泽的右手突然伸过来,隔着校服裤按在他右膝外侧,掌心温热,力道不重,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林楠僵了一下,感觉到那根翘着小指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

"肌肉太紧。"江泽说,右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晚上回去热敷。"

肖诗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记录板上的笔沙沙响了一声,没写字。她转过身去继续清点粉笔盒,嘴里数着:"白色二十三盒,彩色五盒..."

林楠凑近江泽,声音压得极低:"你干嘛呢,这么多人。"

"没人看。"江泽用右手拿起他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早晨灌的温水,"喝一口,嘴唇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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