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是温的,流过喉咙时带着点铁锈味,大概是杯底没刷干净。江泽看着他喉结滚动,右手把盖子拧回去,动作很稳,但拧到最后一下时,小指翘着没法发力,还是松了一下,盖子没拧死,他又补了一下。
"江泽,"李湘的声音从后门传来,踩着平底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你俩的考场清整条呢?"
江泽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白条,右手递过去。李湘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在江泽右手腕上那道白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行,把窗帘卸了,纱窗也拆,容易藏东西。"
"得令。"林楠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椅子,右膝又是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江泽的右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肘,手指掐进他关节缝里,稳住了他。
"慢点。"江泽说,右手没松,一直把他扶到窗边,才松开去解窗帘钩子。
窗帘是深绿色的,挂着一层灰,解下来时扬起一阵尘雾。林楠呛得咳嗽,江泽用右手捂住他口鼻,掌心有早晨残留的牙膏味,薄荷的凉。林楠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江泽的掌心,痒得他手抖了一下,灰尘从指缝里钻进去,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积成一小撮灰色的雪。
"这窗帘多久没洗了,"林楠闷声说,声音被江泽的手捂得含糊,"跟抹布似的。"
"三年。"江泽松开手,右手去够最上面的钩子,指尖勾到金属环,窗帘杆发出一声呻吟,"高一挂的。"
林楠看着他右手努力向上够的样子,小指翘着,和其他手指分得很开,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踩这个。"
江泽踩上去,右手抓住窗框边缘,左手去解钩子。阳光直射在他右手腕上,那道压痕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林楠站在下面扶着椅子腿,抬头看,发现江泽的T恤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上的一小块皮肤,白得和手腕一样。
"左边还有一个。"林楠提醒。
"看见了。"江泽的右手往左移,椅子晃了晃,林楠赶紧扶稳。江泽的右手抓住那个顽固的钩子,用力一拽,窗帘轰然落下,灰尘漫天飞舞。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右手在空中挥了挥,驱散灰尘,小指翘着,像在对那些灰尘表示不满。
"给。"林楠递过一块湿抹布,是刚从水房拧过来的,还滴着水。
江泽接过,右手握住抹布,去擦窗框上的积灰。抹布很快黑了,水顺着窗框流下来,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泥痕,覆盖了那道白痕。林楠看着那几道泥痕,突然想起高二刚开始,江泽的右手还打着石膏,也是在这个窗边,他用左手试着擦玻璃,结果把整盆水都扣在了自己身上。
"想什么呢?"江泽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右手把脏抹布扔进门口的垃圾袋,"去水房洗手。"
水房在走廊尽头,瓷砖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红纸,边角卷了,被潮气浸得发黑。林楠站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急,打在手背上有点疼。江泽站在他旁边,右手伸到水下,冲掉那些泥灰。水流过他手腕时,那道压痕颜色变深了,像被水泡发的纸。
"疼吗?"林楠突然问,声音在水声里很碎。
"什么?"
"手,"林楠用下巴指了指,"冲水的时候,那道印子。"
江泽把右手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水珠顺着小指翘起的弧度滚下来,滴在池子里:"不疼,就是没知觉,像戴了层手套。"
"那挠痒痒呢?"
"没感觉。"江泽甩了甩手,水珠溅到林楠脸上,凉丝丝的,"你用指甲掐,都没感觉。"
林楠抓住他右手,用指甲在那道白痕上掐了一下,确实,江泽眉头都没皱。他又掐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江泽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红印,但很快又褪成白色。
"真没感觉?"林楠不信,低头要咬。
江泽把手抽回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属狗啊。"
"试试嘛。"林楠笑,嘴角的弧度撞上江泽的眼神,那眼神很软,像水房玻璃上氤氲的雾气。
他们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已经清整完了。邹天顺正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后面空着,等老师来写数字。他画得很专注,屁股撅着,T恤后面汗湿了一片。
"楠哥,江哥,"邹天顺回头,粉笔灰沾了一手,"你们去水房干嘛去了,这么久?洗桑拿啊?"
"洗手。"林楠坐回座位,右膝弯曲时又是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把腿伸直,搁在桌肚下的横杠上。
江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盘得发亮,深棕色的,像块糖。他用右手捏着,在桌角上轻轻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响。林楠看着那枚钥匙扣,想起高二在榫卯工坊,江泽用左手刻这个N字,刻得歪歪扭扭,现在那道刻痕里还积着点木屑,洗不干净。
"换回来了?"林楠问。
"没。"江泽把钥匙扣塞回口袋,右手去掏另一边,摸出那个Z字的,扔给林楠,"你的。"
林楠接住,木头温润,还留着江泽口袋里的温度。他把自己的那个N字也掏出来,两个钥匙扣并排放桌上,N和Z,像两扇半开的门。
"明天去天窗,"江泽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是摩斯密码的"N",两短一长,"带这个吗?"
"带。"林楠把Z字钥匙扣塞回裤兜,"还有糖。"
"嗯。"江泽应了一声,右手突然伸过来,在林楠的额发上揉了揉,动作很快,像要抹掉什么灰尘,"头发上有水。"
林楠愣了一下,抬手去摸,确实,刚才在水房被江泽甩了一脸水,刘海湿了一撮。他看着江泽收回的右手,那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香樟树梢上。林楠看着江泽的侧脸,看着他右手小指无意识地翘着,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发出极轻的哒哒声。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桌肚深处摸出那颗青苹果糖,糖纸已经熨平了,夹在一本错题本里。
"吃吗?"林楠把糖递过去,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最后一颗了,再不吃就化了。"
江泽转过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绿色的糖,又看看他。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糖纸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糖块的轮廓。
"剥开。"江泽说,右手摊开伸过来,掌心向上,那道白痕在阳光下像一条浅浅的河。
林楠剥开糖纸,糖块黏在包装纸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把糖放在江泽掌心,指尖触到他皮肤时,感觉到那种砂纸般的粗糙。江泽的右手收拢,把糖握在手心里,没吃,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块会化的玉。
"甜不?"林楠问。
"还没吃。"江泽说,右手抬起来,把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突然伸手,把糖塞进了林楠嘴里。
林楠的舌尖抵到糖块,青苹果的酸涩瞬间炸开,激得他眯起眼。江泽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右手伸过来,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糖渍,然后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
"甜。"江泽说,右手重新放回桌面,小指翘着,在桌上投下一道细小的影子,"明天记得带外套,天窗山上冷。"
"知道。"林楠含着糖,说话含糊,"你也记得带..."
"带什么?"
"带手。"林楠指了指他右手,"系鞋带用。"
江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林楠,眼神软下来。他右手伸过去,在林楠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捏一只猫。
"睡会儿吧,"江泽说,"等下还有数学课,最后一节了。"
林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脸朝着江泽,糖在舌头底下滚来滚去,酸得他直眨眼。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拿着笔,在刚才那张有红叉的卷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摇晃,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江泽的右手背上。那道白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又像一道即将展开的地图。林楠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糖在嘴里化了一半,甜意刚刚泛上来。
江泽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楠睡着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额发。他的右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然后轻轻落在林楠头顶,没有重量,只是虚虚地盖着,像一片云盖在山顶。
"明天..."江泽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右手的小指在林楠头发上勾了勾,"得把鞋带系好。"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未落的雪。林楠的呼吸变得绵长,嘴角还沾着一点青苹果的绿色。江泽的右手慢慢收回来,重新握住笔,在卷子的空白处,用小指翘起的别扭姿势,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天窗见。"
字迹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江泽把糖塞进林楠嘴里,右手拇指擦掉他嘴角糖渍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又像某种印章。
"明天见。"江泽说,声音轻得只有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