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假的清晨,云川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浮着泥土被泡发的腥甜,像嚼久了的口香糖,黏在鼻腔深处。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垂着水,偶尔滴落在积水的洼地里,发出“嗒”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拨弄琴弦。
张记包子铺的蒸汽混着面碱味从窗口涌出来,在潮湿的晨光里拉出白花花的一道。林楠咬着最后一口肉包,肉馅的汁水已经凉了,凝成半透明的油膜糊在嘴角,他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股半腥半腻的滞重。油纸被揉成团,捏在手心里,油透过纸背渗到指腹上。
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榕树下停着三辆电动车。江泽那辆深蓝色的电驴擦得锃亮,车座上的水珠正被他用纸巾一点点吸干,动作慢得像在擦拭什么精密仪器。他半蹲着,右手捏着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那道瓷白色的压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皮肤比周围白两个度,边缘泛着淡青,像被漂白过又晾干的老照片。
“导航说走乡间小路近,四十分钟能到。”王实朴蹲在红色电驴旁,手指戳着手机屏,眼镜片被湿气糊成毛玻璃,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但这条路高德显示‘部分路段狭窄’,可能过不了两辆车并排。而且前面两公里有段碎石路,胎压不够容易爆胎。”
邹天顺正蹲在自己那辆骚红色电驴旁系鞋带,鸡窝头被雨水压塌了一半,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发梢还滴着水。他系的是死结,越拽越紧,急得直冒汗:“怕啥,我技术好,大不了钻苞米地。”他说着,脚尖踢了踢车轮,转向江泽,“哎,江哥,你前轮看着有点瘪啊,是不是昨晚没补气?”
江泽没抬头,右手把最后一片湿纸巾揉成团,指尖的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了家,怎么也使不上劲。他换左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右手顺势去拧头盔带,那个塑料卡扣在他手里打滑,小指翘起的弧度刚好卡住机关。他皱了皱眉,左手过去帮忙,两下扣好,把那个印着小太阳的头盔摘下来,递给刚走过来的林楠。
“戴上。”声音混着雨后特有的潮湿,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头盔内衬,还残留着江泽后脑的余温,带着点薄荷洗发水的凉。他三口两口吞掉剩下的肉包,油纸揉成团,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抖——砸在桶沿,弹到地上,滚到江泽脚边,在湿地面上拖出一道油痕。
“三不沾。”邹天顺咧嘴笑,露出沾着韭菜的牙缝,他刚吃完第三个肉包,嘴角还挂着油星。
江泽弯腰捡起纸团,右手捏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轻轻一抛,划出一道利索的弧线,精准入桶。他拍了拍手掌,灰尘在手心散成一小片雾:“肉包渣别掉我车上。”
“不掉,”林楠跨上后座,右膝弯曲时卡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声,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润滑油。他咬着牙把腿摆正,脚跟抵在电动车脚踏板上,试图找到一个不使劲的角度,“我消化完了。”
江泽启动车子,右手拧动油门,力道稳当,小指翘着搭在车把上,像只警惕的虾。夏初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起林楠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抱住江泽的腰,掌心贴上去,隔着单薄的T恤,能感觉到对方腹部肌肉的紧绷,还有心跳的震颤,一下,又一下,比引擎的频率慢半拍,沉稳得像在数某种节拍。
四辆车一前一后钻进乡间小路。柏油路在前两公里就断了头,变成碎石泥路,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点,在裤脚洇出深色的花。林楠的右膝在每次颠簸时都传来锐痛,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挑,又像是冰水灌进了关节腔。他咬了咬牙,把腿伸直,膝盖骨绷得发紧,试图用大腿外侧的肌肉吸收震动,但每过一道车辙,那“咔”的一声还是顺着骨缝往上传。
“疼了?”江泽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后脑勺的头发被吹得立起来几撮,扫在林楠鼻尖上,有点痒。
“没有,”林楠把脸埋在他后背,闻到薄荷洗衣液混着汗味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腥甜,可能是车链子的味道,“就是...路太颠。”
右手从车把上松开,反手探过来,准确按在林楠右膝外侧。掌心温热,带着车把上捂出来的潮气,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江泽没回头,只是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指腹粗糙,像砂纸打磨,然后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某种确认,又像是无声的安抚。
“肌肉太紧。”江泽说,右手重新握回车把,小指翘着,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像截断了的粉笔,“晚上回去热敷。”
邹天顺的车突然从旁边超过去,泥水“啪”地溅到王实朴的眼镜片上,糊成两道黄泥瀑布。王实朴骂了一声,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抬手去擦,车子随即歪了歪,前轮栽进路边的排水沟沿,差点连人带车翻进玉米地。
“邹天顺你找死啊!”王实朴吼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尾音都变了调。
“谁让你骑得那么慢!”邹天顺回头做鬼脸,车头随之晃了晃,鸡窝头被风吹得向后倒,露出饱满的额头,“楠哥,江哥,前面有段烂泥路,小心点,我刚差点...哎哟!”
他的车突然一顿,链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骨头在磨骨头,然后彻底哑火。邹天顺单脚撑地,蹦跶了两下,重心不稳,差点摔进路边的玉米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完了,掉链子了。”他哭丧着脸,蹲下去看,手上立马沾满了黑泥,黏腻得像沥青,“这破车,关键时候掉链子!” 江泽停下车,右手捏了捏刹车,力度刚刚好,车胎在泥地上拖出半米长的印子。他单脚撑地,从脚边捡起一根细木棍,半跪在泥地里,裤脚立马被泥水浸透。右手小指翘着,用其余四根手指灵活地勾住油腻的链条,中指和食指夹住链节,一挑,一送,齿轮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链条上油腻的黑泥沾了他指腹,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留下几道黑印子。
“右手..."林楠看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能行?”
“能行。”江泽站起身,把那根木棍扔进玉米地,惊起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早就好了。”
但林楠看见,他右手手腕上那道压痕,因为刚才的用力,此刻泛着淡粉色,像被温水泡过的纸,又像是皮下有血丝渗出来。
四十分钟后,吞榜天窗的轮廓在乱石堆后渐渐清晰。那是天然形成的山坳水潭,典型的喀斯特地貌,被青翠的树木团团围住,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蓝得发绿,像一块被摔裂的翡翠又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水边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周边县市来的游客,支着花里胡哨的遮阳伞,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吵吵嚷嚷像菜市场。
“这水也太清了!”邹天顺刚停好车就冲了过去,踩在浅水区的鹅卵石上,水花溅起半人高,“哎哟,凉!透心凉!”
林楠站在岸边,没动。他看着深水区那片湛蓝,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越往中间颜色越深,最后变成一团化不开的墨蓝,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张吞光的嘴。他想起小时候在澄江河玩水,那年他七岁,脚下一滑,被暗流卷着往下沉,幸亏被钓鱼的老头用竹竿捞上来。从那以后,他就怕这种看不见底的水,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右膝的旧伤也隐隐抽痛,仿佛在警告他什么。
“怕了?”江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林楠回头,看见他刚换好泳裤,上身还穿着宽大的白T恤没脱,衣角滴着水。右手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但手指修长有力,不再是去年冬天那种颤抖无力的样子,只是小指依然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没有,”林楠扯了扯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水太凉,适应性休克。”
江泽走近,右手自然下垂,却微微张开,五指舒展,像面无形的盾牌护在他身后。他停在林楠身侧,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点澡堂子出来的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上次游泳课,”江泽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楠能听见,“你站在跳台边抖了十分钟。”
“那是战略观察,”林楠反驳,但耳尖红了,像被热水烫过的虾,“观察水纹流向。”
江泽没说话,右手突然伸过来,不是握手,而是用手腕内侧那块粗糙的皮肤,轻轻撞了碰林楠的手背。像砂纸摩擦,带着点汗湿,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闭眼。”江泽说。
“啊?”
林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泽用右手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不再颤抖,力量控制得精准,像经过计算的力矩,恰好让他重心不稳往前倾,又不会真的摔倒。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江泽的胳膊,指尖陷进肌肉里,触到那块温热的皮肤。江泽顺势用右臂揽住他的腰,手臂有力,稳稳托住他,声音贴着耳廓压进来,带着胸腔的震颤:“带你下去。”
话音刚落,江泽揽着他,两人一起坠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巨大的弧度,落在岸边烫脚的石头上,发出“嗤”的轻响,像烙铁淬火。水很凉,瞬间浸透衣服,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刺得皮肤发麻。林楠刚从水里探出头,就呛了一口水,鼻子里酸得发疼,视线模糊,满眼都是碎裂的蓝光。
江泽就在他身边,右手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带着点冰凉的水汽,按在他后颈上,稳稳托住他的下颌,指腹的压痕贴在水下的皮肤上,像道封印:“现在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