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浪把云川一中烤成一块发了酵的糕,空气里浮着肉眼可见的滞重。致远楼前的香樟树叶子蔫成皱巴巴的纸,边缘卷着焦黄,风一吹就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抖落几片早熟的枯叶,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蝉鸣从树冠深处涌出来,粘稠地糊在耳膜上,一声叠着一声,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行车棚的铁皮顶棚被晒得发烫,缝隙漏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林楠蹲在第三根立柱旁,右膝抵着地面,骨头缝里传来细微的抗议——那是上学期运动会跳高时摔的,胫骨外侧髁骨裂,虽已愈合,但一到阴雨天或久蹲就复发,此刻被地面热气蒸得发胀。他手指抠着车链上的锈迹,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褐色的铁屑,混着机油,黏腻得像碾碎的蚂蚁。
"咔哒。"
链条卡死在齿轮里,像条僵死的蛇,任他怎么拽都纹丝不动。林楠泄了气,手背蹭了把额头的汗,留下一道黑印子,汗珠滚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还没修好?"
江泽的声音从身后罩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把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放在车座上,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汇成溪流,在积灰的座垫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汽水是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瓶盖上的锯齿还硌着掌心,瓶身贴着"云川特供"的红标签,已经被水汽打湿了一半。
林楠抬头时,阳光刚好从棚顶的裂缝扎进来,晃进眼里。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眼球被刺得生理性地分泌出水光,指尖还沾着黑色的油污,像戴了副脏兮兮的手套。
江泽没说话,只是弯腰蹲在他身边。白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着锁骨,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是皱巴巴的清风牌,边角被体温焓得发软,团成一小团——蘸了点汽水瓶身上的凉意,伸手去擦林楠脸上的油污。
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点微凉,像一块冰贴着发烫的铜。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强光的白斑,视野里江泽的轮廓被镶上一层毛边。
"别动,"江泽说,手腕内侧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去年冬天拆石膏后留下的,皮肤纹理比别处细密,像道愈合中的贝壳,"越擦越花。"
他的右手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捏着纸巾,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像只笨拙的螃蟹——那是桡骨远端骨折的后遗症,肌腱短缩导致的永久分离——但擦得认真。指腹擦过林楠的颧骨,在鼻翼旁停了一秒,带走一块顽固的油渍。纸巾很快黑了一半,边缘卷着毛边。
"我自己来。"林楠往后缩了缩,右膝因为蹲太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生锈的合页,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你够不着。"江泽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棚子里回荡。他右手握住车脚踏,左手扶着车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痕处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让开,我看卡哪儿了。"
林楠挪到一边,坐在自己的右脚踝上,看着江泽的右手伸进车链里。那只手曾经连握笔都发抖,如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压着链条往齿轮上一送,中指和食指夹住链节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顺畅咬合。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棚子里回荡,像颗石子投进深井。
"好了。"江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灰,灰里混着铁锈,拍不干净,留下几道印子。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两个度,边缘泛青,像道被漂洗过又晾干的警戒线。
林楠拎起那瓶汽水,瓶盖已经被江泽用右手拧松了,塑胶密封圈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泡涌出来,带着橘子香精的甜腻。他仰头灌了一口,橘子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又带着点工业糖精的涩,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瓶身上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被热浪蒸发。
"走吗?"江泽推着车,车轮碾过地面一粒小石子,发出"咯噔"声,在寂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
"走。"林楠把汽水塞回车筐,塑料瓶碰到车筐里的铁锈,发出闷响,"去图书馆还是教室?"
"先操场,"江泽跨上车座,右脚蹬地,"王实朴说找我们有事。"
两人并肩往篮球场走。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篮球架的影子被压得很短,像块黑色的膏药贴在地面,边缘模糊。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在热浪里垂头丧气,花瓣边缘打着卷,被晒成了深褐色。
王实朴坐在石凳上,石凳烫得他时不时抬抬屁股,像坐在烙铁上。他手里拿着纸巾擦嘴,刚吃完的辣条油还在嘴角,泛着红光。眼镜片被汗晕出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俩,"王实朴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地上的蚂蚁,"刚年级群里又有人发奇怪的消息。"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右脚踩空了一级台阶,右膝猛地一软,差点跪下去。江泽的右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他上臂,手指扣住他的肱三头肌,稳稳地托住了他,指腹的压痕贴着皮肤,粗糙如砂纸。
"什么消息?"江泽问,右手收回,插进裤兜,表情没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像拉满的弦。
"用小号发的,"王实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汗滴在屏幕上,他赶紧擦掉,"说你俩'走得太近,不像普通同学',还附了张照片。"
照片像素模糊,像是隔着绿化带偷拍的,放大后全是噪点。画面里正是刚才在自行车棚,江泽用右手给林楠擦脸的角度,逆光,两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边,江泽的手停在林楠脸侧,姿态亲昵得不容辩驳。角度刁钻得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避开江泽的正面,只露出林楠仰起的脸和江泽的侧影,以及那只瓷白色的右手。
林楠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他下意识看向四周,香樟树的阴影里,篮球架的背面,视野里尽是刺目的光和浓重的影,每一个晃动的光斑都像是镜头反光,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人。
"谁发的?"林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查不出来,"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光下反光,"小号,刚发完就退群了,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小人。但我截屏了,还存了聊天记录。"
江泽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随即又舒展开。他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那道压痕被灯光照得发白,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别管了,"江泽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阵子就没人提了。"
"这能不管?"王实朴瞪大眼,眼镜滑到鼻尖,"明显是有人盯着你俩。我看见张旭峰昨天又在监控室门口转悠,跟门卫老王递烟,东西是玉溪,软包的。"
"老王收了?"江泽问,右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敲着大腿外侧。
"老王没要,"王实朴压低声音,凑近两人,热气喷在林楠耳廓上,"老王说学校规定,但他手里有钥匙,能进值班室。我亲眼看见他下午四点进去,五点才出来,手里捏着个U盘。"
林楠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此刻却泛苦,混着汗咸。他想起高二那年,张旭峰在实验室短路了电阻箱,差点烧了整层楼,当时江泽的右手还打着石膏,用左手记录数据,笔迹歪扭得像蚯蚓爬。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张旭峰看江泽的眼神,从那时起就像淬了毒。
"兵来将挡,"江泽拍了拍王实朴的肩膀,右手掌心贴在他肩膀上,传来沉稳的力道,"谢了,老朴。还有谁看见那张照片了?"
"群里炸锅了,"王实朴收起手机,塞进裤兜,"但很快就被管理员撤了,李湘发的公告,说禁止传播谣言。反正...你们自己小心。期末了,别出乱子,张旭峰那人心眼比针鼻还小,初二那年的事他还记着呢。"
"知道。"江泽点头,右手收回,插进裤兜。
邹天顺抱着篮球从操场那头跑过来,鸡窝头被汗湿成一缕缕,贴在头皮上,像海里捞出来的水草,发梢还在滴汗。他喘着粗气,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印出内衣的轮廓,像个不规则的地图。
"聊啥呢这么严肃?"邹天顺把球往地上一拍,篮球弹跳两下,歪歪扭扭地滚到林楠脚边,停在阴影里,"江哥,打球不?三缺一,肖诗源说要给我们裁判,她说要练什么...体能,还拿着个卷尺,说要量跑道。"
"不打,"江泽弯腰捡起球,右手托着球底,手指张开,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点灰尘,压痕在掌心处白得显眼,"手疼。"
"你手不是好了吗?"邹天顺狐疑地看着江泽的右手,"上次天窗你还给我修链子呢,三两下就弄好了,比修车铺师傅还快。"
"修车和打球不一样,"江泽把球抛回给邹天顺,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指张开,小指翘着,像把笨拙的叉子,"握球姿势不对,压痕那儿使不上劲,一投就偏。"
这是谎话。林楠知道。江泽的右手已经能稳稳地投三分,刚才修车时那股巧劲也不是假的,小指翘起并不影响发力。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在露天球场停留太久——太开阔,没有遮挡,像被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远处的镜头捕捉。
"矫情,"邹天顺嘟囔着,接过球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楠哥你呢?腿好了?上次跑□□可是落在最后,湘姐都看你三眼了。"
"老样子,"林楠踢了踢右腿,示意他看膝盖,"锈住了,打不了全场。"
"那你俩歇着吧,"邹天顺抱着球往球场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吱吱"声,"我去找体委他们。对了江哥,晚上宿舍借我充电宝,我手机快欠费了,得赶紧充上打排位,今晚赛季结算。"
"在枕头底下,"江泽说,"最里面那个,别拿错了,有个接头松了。"
"得嘞!"
邹天顺跑远了,球拍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在燥热的空气里传不远,像被捂在被子里,闷闷的。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的吊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像头拉不动的老牛,把前排女生的刘海吹得乱飞,纸页翻卷。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未落的雪,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在光里游动。林楠盯着数学卷子上的圆锥曲线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墨水洇透了三层纸。
后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林向榅站在门口,金属门框的反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而短促,像锤在鼓面上。她手里没拿教案,只拿了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漆面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银色。她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楠和江泽身上停了一秒,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