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病中悟
病房里的寒意,比前些日淡了许多。
午后的日头穿过玻璃窗,滤去了冬日的凛冽,洒下一片浅淡柔和的光,落在孟平的枕畔、被角,落在她垂放的手背上,晕开一圈薄薄的暖。点滴还在缓慢滴落,滴答,滴答,声响清浅又安稳,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半靠在垫高的被褥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却不再是昨日那副死气沉沉、只剩寒彻骨的模样。
窗缝溜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窗帘,阳光在墙面上缓缓移走,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怒骂,没有哭喊,没有谎言,没有算计,难得的清净,难得的温馨。
可这份温馨,一触碰到心底的伤口,便立刻碎成刺骨的疼。
她闭着眼,第无数次回想起那些翻涌上来的过往——
那年大河涨水,她失足落水,易华奋不顾身将她救起,她满心满眼都是感激,是再造之恩。母亲心疼女儿,也感念恩人,特意上街挑了三匹顶好的布料,亲自送到易家,说救命之恩,不能轻慢。
那时的她,以为那三匹布,是恩情,是礼数,是人心换人心。
直到躺在这张病榻上,层层真相剥开,她才如遭雷击般看清:
那三匹鲜亮的布,哪里是谢礼,分明是易梅、易华姐弟,窥见她家底、试探她心性、开启算计之路的第一把钥匙。
从布送进门起,一场以“恩情”为外衣、以“温情”为诱饵、以“榨干她”为目的的局,就悄悄布下了。
易华开始绕远路等她,一口一个“平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易梅变着法子给她做糖糕、炖鸡汤、烧红烧肉,一口一个好妹妹,热络得让她卸尽所有防备;
可饭香还没散,碗筷还没洗,易梅就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叹家里难,叹日子苦,叹娃娃冻、地里荒,三言两语,就把她兜里的钱一点点掏走。
她掏的是真心,是感念,是心软,是实打实的积蓄。
那是母亲省吃俭用给她留的底气,是她的嫁妆本,是她的后路,是她掏心掏肺的情分。
可易华和易梅,接的是贪婪,是算计,是利用,是把她的善良踩在脚下,把她的真心当成可以随意啃咬、吸食、榨干的肥肉。
他们用一场救命之恩,绑住她一辈子的愧疚;
用姐妹相称,骗走她一沓又一沓的血汗钱;
用温柔假意,灌醉她、毁她清白、让她走投无路非嫁不可;
婚后继续哄、骗、逼、榨,连她最后的家底都啃得干干净净;
等到易华在外面有了新人,便揣着离婚的心思回来,连给她养命、给婆婆养老的钱,都被易梅昧下,几包奶粉就打发了所有情义。
她付出一腔滚烫真情,收获的是欺骗、背叛、羞辱、榨干、诛心、剔骨。
她像一头傻羊,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走进屠宰场,还以为是回家。
她把真心捧出去,人家接过来,一口一口,啃她的肉,喝她的血,嚼她的骨,吸她的髓,吃完抹净,还要嫌她不够肥,不够甜,不够听话。
想到这里,孟平放在被外的手,缓缓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凭什么?凭什么她守着真心、良善、感恩,落得一身伤病、半条人命、家破情亡;
凭什么易华、易梅机关算尽、狼心狗肺、丧尽天良,还能活着,还能求饶,还想侥幸脱身,还想安安稳稳逍遥度日。
凭什么她被踩进泥里,被嚼碎骨头,被喝干鲜血,却要认命,要咽下,要就此一死了之。
她死了,正遂了他们的愿!她死了,那些伤害,那些算计,那些榨取,就真的一笔勾销,再也无人追究。
她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一股冷硬如铁的念头,从破碎的心口最深处,一点点钻出来,扎稳根,往上长,撑住她快要垮掉的魂魄。
她要活。她必须活。她要好好活,硬气活,站起来活。
她要亲手,向易华、易梅讨回所有公道。
她要让这对姐弟,为他们做下的每一件恶、每一次骗、每一口啃食,千倍万倍,血债血偿。
这股恨意,不是泼妇的怒骂,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是沉在骨血里、冻在心底里、淬过寒与痛之后,最坚韧、最冷静、最不死不休的执,为了报仇,她不能垮。为了报仇,她必须好起来。
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病房里,暖融融的,不刺眼,不灼人,像一只轻轻的手,抚着她紧绷的肩。
她不再任由自己沉溺在冰冷的恨意里,而是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在心底,一点点打捞那些温暖、光亮、柔软、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
她想婆婆。想刚嫁进门时,婆婆待她的那些真真切切的好。
冬天灶膛里焐热的鸡蛋,偷偷塞到她手里,怕别人看见,只小声说“快吃,补身子”;
夜里她睡熟,婆婆轻手轻脚走进来,给她掖紧被角,怕她受凉;她孕吐难受吃不下饭,婆婆蹲在灶前,变着法煮稀粥、熬糖水,念叨着“我家孟平受苦了”;偶尔易华不懂事惹她委屈,婆婆会站在她这边,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骂他不知道疼媳妇。
那些好,不是装的,不是骗的,不是算计的。是穷苦人家老人,最朴素、最直白、最暖心的疼惜。是她在易家那些暗无天日的算计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