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的时间说快也快,因自我纠结太久,安若梦真正勇敢地询问王轩阳的题已是倒数第二道。待他写完思路,讲台上的老师也正好结束最后一题,下课铃声悄然响起。
宣布下课后,四周骚动着收拾物品,安若梦接过王轩阳递来的卷子,终于可以解放自己的音量,通读过整个思路后不由惊叹道:“哇塞,王组长你真厉害,这思路妙啊,迎刃而解,原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她得到启发,一时间醍醐灌顶,解决困扰已久的物理难题带来的喜悦掩盖住心底碍手碍脚的退却,毫不掩饰地表达敬佩与赞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脆。
“碰巧罢了,能帮到你是……就好。”王轩阳仰头看着站起身的她,微笑着回话,那是个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礼貌的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盛了几分苦涩。“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这句话到嘴边换了个形式,字斟句酌,生怕一步踏错。
安若梦就着他写好的过程提笔迅速整理好解析,错过了他仰头微笑时专注却复杂的目光,满脑子物理题时自然也没分出心思注意到他的斟酌与停顿。她难掩欣喜地扣上笔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又好像是被铁链层层束缚的心终于碰到了解开中心锁头的钥匙,闻声解锁,链条簌簌而落。
一个愿意占用自己听课的时间帮她写思路的朋友能坏到哪去呢?果然还是自己因为记忆不清胡乱矫情吧,变故发生之前,她和他的关系应该挺好来着。安若梦彻底放松下来,生理反应的一点点紧张和瑟缩被不断削弱,至此已完全被主人忽略。她三下五除二折好卷子收进卷纸夹中,伸手抓桌子上的笔袋欲要扔进书包,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旁边笔袋上垂落的挂坠。
是一只很小巧的、针织的小鲸鱼。简洁的蓝白配色,毛线偏细,于是成品鲸鱼也圆圆小小一只,占不到多少地方。它好像已经挂了些时日,轮廓起了点毛边,但应该被主人很珍重地护着,丝毫未见脏污,连两颗塑料眼睛都依然清明。
她看着它,不知是不是因为挂坠过于小巧精致,她的目光打量至黑色塑料眼睛后顿住时,视线逐渐失焦。黑色是最深沉的颜色,也是最通透的颜色,在入目所及一片漆黑时,人的灵魂会被轻易地吸进去,一切情绪无处遁形。
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浮现出遥远的画面,着色浅淡、人物失帧,只见轮廓,不见细节。它只是一帧静态的画面,隐约可见是一个扎着马尾辫身穿校服的女孩将一个半透明的小包递给同样穿着校服、戴眼镜的男生。她直觉那两人就是她和王轩阳,却不知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前因后果。混沌的思绪细碎地划过,没能拼凑出什么清晰的片段,反而使听觉逐渐消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后,耳边传来一句缥缈的“生日快乐”。
手臂被人戳了戳,画面飞速褪去,听觉渐渐恢复,她猛地回神,正对上王轩阳半是疑惑半是担忧的目光。他已经收拾好桌子,只差最方的笔袋,此时边伸手去取,边问道:“安若梦,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安若梦草草打散混沌的思绪,自然地扬起一个笑,没太在意地随口一答:“就看你这挂件挺好看的,你喜欢鲸鱼?”
王轩阳闻言有一瞬怔愣,覆上笔袋的手不自觉抓紧,将它拉回到自己面前,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那只鲸鱼上。
安若梦见他不答,才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因为做手术的时候打麻药伤到了脑子,记性不太好,没有不曾在意你的喜好的意思……我知道我们是朋友嘛,之前肯定是记得的,现在记忆模糊了,实在抱歉,别误会哈,我这回记住了!”
卸下心防后,她言语也直率了很多,眼中是诚心诚意的真挚。
王轩阳抬头,对上那样一双眸子,没有人会质疑她的心口如一。他知道她是真的为自己的无心之失深感抱歉,也是真的……忘记了。他避无可避地感觉到失落,转瞬又可笑地觉得庆幸,如果真的能将此前种种一笔勾销,就算只能做朋友,至少还能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