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轩阳闻言抬眸，向来黑亮如水晶、满是意气与坚定之态的瞳仁一时涣散，尽显茫然与颓唐。下一刻，又被他敛起情绪，归于一片透不过光亮的漆黑。他点头，转身离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了座位，几步路的距离，却好像凝结了时间，每一步都踏着纷繁的回忆，身侧是一幕幕画面闪过，从初识到慌乱再到两心知。感情的酸甜苦辣他第一次尝，只觉锥心蚀骨、喜忧搀半，欲罢不能。他这两天在想，如果不是安若梦先主动，如果是等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再鼓足勇气开口，如此复杂漫长甚至艰难的前奏，自然不会满足于一句只做朋友。或许，再有些时日，他会比她先一步放纵，拖她入歧途，不顾父母师长教诲，枉读圣贤书。

“早恋”真如洪水猛兽么？青涩的悸动就一定要被制止么？平心而论，他不知道，只是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次日收到安若梦送来的新的纸条、回到家中小心翼翼地拆开、率先看到背面的字时，他第一次产生了质疑的念头与冲破世俗的孤勇。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不受控制地被安若梦吸引。他是规矩教化中成长起来的人，而她是套子外的变数，她的懵懂、冲动与勇敢，像一点星火，点燃了他心中被尘封已久的、唤做抗争的角落。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在和她的相处中，愈演愈烈，叫嚣着让他冲破束缚。

正视内心、随性而为。短短八字，曾经的他甚至不敢想，而如今，正如伊甸园的禁果，诱惑他摘下。哪怕前方蟒蛇把守，这一次，他想进一步。

门开了，在他陷入自己的思绪、毫无察觉的时候。等他看到桌前投射的阴影时，猛地一惊，下意识想收起纸条却已来不及。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敲门，此时也早已不重要了，她就站在他书桌旁，很近的距离，无意的一瞥足以将那句“我喜欢你”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一片静默，针落地可闻。母子俩无声中交流，或是说较量，询问、辩解。令王母讶然的是，之前说一不二顺从懂事的儿子此时格外坚定，目光不闪不躲，似昭示着主人不愿退让。

她默了半晌，见怀柔政策不通，只得点破，直言道：“轩阳，我知道，现在的你可能有了自己的想法并深以为然，希望争取一些东西。但你们才十三四岁，谈情说爱的，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做好对自己和她的人生负责的准备了吗？”

王轩阳眸中那代表着坚定的光点涣散了。他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奋力一搏，据理力争这一次想随心而为，可母亲的话点出了沉浸在雀跃与激动中的自己并未考虑过的方面，如当头一棒，他冷静之余，满是迷惘。

是啊，如今，他可以答应，可以不管不顾着和她尽情享受年少的悸动。但以后呢，未来呢？才初中，才十几岁，刚跑出起步一两百米，怎么能预估后半程。他没法负责，担不起任何人的人生。

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只知自己好像怔愣许久，余光瞥见手中紧急团起的纸条露出了另一面的字迹，心头一跳，连忙打开来看，却见是她想暂时避嫌的请求。

他手上卸了力，纸条凌乱地摊在掌心，面前的玻璃窗映出了自己的倒影，尽显颓唐。

此前种种，似一场虚妄的幻梦，他就快要沉溺其中。到头来，原来是只他一人不清醒，明知远离是良策，何必强求，何必强留。

今时今日，他们尚且需委曲求全。人生漫漫，尽是变数，他想，喜欢应是让两人共同进步、变得更好，而非一再互相迁就。

在这个无能为力的年纪，他没法许下未来，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因自己枯萎。

或许，他会途径她的盛放，尽管她不是属于他的花。

她会在恰当的时间，遇到真正的良人。

那天选之子，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