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在山道上吱呀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离开乐奚镇越远,林间雾气越浓,午后的阳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俞瑾闭目靠在车辕上,看似养神,感官却已提升到极致。袖中黑蛇亦昂起头,信子无声吞吐,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
从离开镇口第三个弯道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不是一道视线,而是至少两股,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附骨之疽。
周衍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身侧车板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意为“有尾巴,戒备”。
身旁扮作脚夫的弟子们神色不变,赶车的依旧赶车,跟随的依旧低头走路,但呼吸节奏微不可察地调整了,手也悄然贴近了藏匿武器的地方。碧玺抱着包袱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侧向俞瑾,形成一个隐蔽的防护姿态。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在一处近乎直角、外侧是陡坡的急弯前,俞瑾忽然睁开眼,低声道:“前面弯道,加速。”
赶车弟子心领神会,一声轻喝,扬鞭虚甩,拉车的马匹小跑起来。板车骤然加速,冲向前方弯道。
几乎在同时,后方林间传来极轻微的枝叶刮擦声——跟踪者见目标加速,下意识也加快了脚步!
就是现在!
“左转,下坡!”俞瑾冷声下令。
驾车的弟子猛拉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在几乎要冲出路面的瞬间硬生生扭向左方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这条路陡峭向下,直通一处隐蔽的山坳,是教中弟子往日采药踩出的小径,极窄,仅容一车通过,且被茂密树冠遮盖!
板车颠簸着冲入岔路,后方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脚步声出现了片刻的混乱。俞瑾在车身拐入树荫的刹那,手腕一抖,袖中黑蛇如一道黑色闪电激射而出,没入后方草丛,无声无息。
“继续走,别停。”他声音平稳。
车队沿着崎岖小径疾行,约莫一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不大的山谷平地,有条溪流潺潺而过。此处已偏离主道甚远,且四周环山,入口隐蔽。
“停车,熄声。”俞瑾跃下车辕。
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片刻后,后方岔路口方向,传来隐约的窸窣声和压低的交谈:
“跟丢了!”
“妈的,那岔路太陡,车怎么下去的?”
“现在怎么办?回去禀报?”
“分头找!他们带着车,走不远!”
声音渐远,追踪者果然分散搜索去了。
俞瑾示意众人就地休息,自己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下,因紧张和旧伤而隐隐抽痛的额角稍缓。
碧玺跟过来,低声道:“教主,是两拨人。前面那拨脚步轻,配合默契,像是军伍出身,可能是镇南王世子的人。后面那拨……杂乱些,但狠戾气重,不像善类。”
俞瑾点点头。周衍派人跟踪在意料之中,后面那拨又是谁?抚远侯府?还是其他对萧恒泽感兴趣的势力?
他闭上眼,回忆客栈中周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镇南王远在南疆,为何如此关切一个在京中并不得势、甚至可能已被放弃的三皇子?萧恒泽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藩王世子亲自冒险来找?
正思索间,袖口一凉,黑蛇游了回来,细长的身体上沾着些微草屑,猩红的眼睛望向俞瑾,微微点了点脑袋——这是它表示“解决了一个”的惯常动作。
看来后方那拨人里,至少有一个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休息半刻,换路回山。”俞瑾起身吩咐。主道不能走了,得绕更远但更隐蔽的山路。
众人默默啃了些干粮,饮了溪水,重新套车上路。这一次,俞瑾选了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需要弟子在前方用刀剑开路的兽径。行进虽慢,却安全得多。
天色向晚时,雄图阁熟悉的飞檐终于在暮色中显现。留守的弟子远远见到车队,连忙打开侧门。
踏进院门,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有松懈。碧玺去安排卸车和弟子们休息,俞瑾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准备换下这身粗布衣裳,再去看一眼萧恒泽的情况。
然而,刚走到自己房门口,他脚步猛然顿住。
房门虚掩着,并未锁死。而在他离开前,分明嘱咐过碧玺锁好门窗——隔壁还躺着个身份敏感的伤员,谨慎是必须的。
有外人进去过。
俞瑾眼神一冷,轻轻推开门。
屋内陈设看似无异,但他目光一扫,立刻落在床榻枕边——那里原本随意放着一本他昨夜翻阅的杂记,此刻书页合拢的方向,与他记忆中差了九十度。
有人动过。
他无声地走到与隔壁相通的墙壁前,侧耳倾听。隔壁萧恒泽的房间,安静得有些异常。没有咳嗽,没有翻身,甚至……没有呼吸声?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