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搅得天地间一切都乱糟糟的。一穿着蓑衣斗笠的大汉趿拉着木屐,脚踏之处溅起水花,混在雨里分辨不清。
七山稳稳地走到客栈屋檐下,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哟,这大雨天的,哥哥是哪里去了?”张五有眼力地递来一条干巾。
七山抹了把脸,露出个憨厚的笑:“城东那家馒头真是不错。”说着从怀里掏出包着的油纸,打开来示意张五拿一个。
“我就不用了。您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凉了。”张五婉拒,腹议这一行人真是有意思,瞧着多让人胆寒呢,做起事来倒一个赛一个的实在。
大雨天就为了口腹之欲跑出门,真是闲不住。
七山笑着拍了拍张五的肩,转身登梯的一瞬便敛了笑意。
幸好抹着桌子的张五没见他此时神色,不然定不会想他是实在人,恐怕要疑心他是要来斩人的。
“如何?”
七山进了房门,瞧见徐怀谷端正在座,并不惊讶,不管心里再怎么着急,依旧规矩地抱拳行礼。
而后摇头回:“剩下的几人还是没消息。”距离李县丞派人进山,已过去三日,仍有三人不见踪影,没出山亦未传信。
徐怀谷有所预料,亦叹了口气:“晚间传信罗将军,先遣人留意齐刺史府。”
“是,那山上那边……”
“不宜轻举妄动,还是等雨停再做打算。”
“小的明白。”
“你好好歇息吧,近日辛苦了。”徐怀谷放软语气,真心实意地说。只是起身出门时,顺走了桌上的油纸包。
华见素被雨闹得没法出门,无聊到与松风绣花。不过两人都是半吊子,两天也没绣出个完整的花出来。
“幸好秋收得差不多了。”华见素哀怨地看着窗外。她不讨厌雨天,只是觉得恼人。
“想是快停了。”松风仔细感受了下,状似随口一说。
“但愿如此。”
吱呀——徐怀谷推门而入,瞧见姐妹二人坐在窗前绣花,自觉地坐在了床上拿起书看,没去打搅。
一炷香后,两人终于决定放弃不擅长的女红。松风不紧不慢地理好针线,施施然地起身告辞了。
“奴婢告退。”
徐怀谷侧身避过,信步到桌前,拿起绣棚细细端详…没辨出究竟是什么。
但仍捧场道:“配色清丽,很好看。”
“……那送给世子吧。”华见素对他这样的硬夸无语凝噎。
“多谢夫人——”徐怀谷歪头温柔一笑,装模作样地行礼。
布衣木簪,陋室白墙,都不曾减淡温润公子的一分神采。华见素瞧得脸热,遂将头探出窗,手也伸出,想接些雨丝。
秋意渐凉,吹得身上一下就带了凉气,但她没接到雨。
“雨停了。”华见素讶然,睁大眼睛看向徐怀谷。
*
“雨停了!”灰头土脸的刘大秦返回山洞,雀跃地汇报消息,带起两声回音。
火折子早已湿透了,洞里昏暗冷清,余下的两人正靠在一起发抖。
“太好了,那咱们抓紧出山吧。”宝远扶起旁边的毕英。
他是最先发现这个旧矿洞的人,当时瞧出天要下雨,年纪最小的他有些慌了,结果一步踩空,滚到了这个山洞中。
宝远和刘大秦忙着寻他,与其他兄弟走散了。此地已算太行山深处,又逢大雨,三人被困在这洞中,全靠所剩无几的干粮硬撑。
不过毕英精神抖擞得很,虽然身上发着热,右腿也怕是折了,但意外发现了这矿洞,也好回去复命,不枉几人来这一遭。
“等等。”他拉住宝远,掏出匕首从墙上戗下几块石头,“走吧。”
宝远也学着他的样子,揣起两块石头。
刘大秦凑过来,从另一边架起毕英,三位小兄弟肩搭肩。都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往出走。
一位是伤的,两位是饿的,三人都是怕的。
三人都才十八九岁,运气好在县衙混了个壮班。这次本算是来凑人头的,反而误打误撞碰到了真相。
现在一时间也想不起此前嘱咐的什么谨慎,什么注意行踪了。
就这样连在旧矿洞的痕迹都没抹去。
来人蹲下身,用手捻起地上的干粮残渣,又细瞧了瞧地上脚印,对身后人讲:“有人来过了,快告诉老大。”
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塌了原本遮掩旧矿洞口的土木,竟就让人发现了。大雨天还上山的,不是傻子,就是别有用心。
只怕来者不善啊,那人又补一句:“愣着干嘛,快点去!”
“咕咕——”几只白鸽从连绵的树林中穿出,扑簌簌地抖落黄叶,一路向北。
*
并州刺史齐连之今晚一直睡不踏实。才四更,他再也躺不住了,抚着心口坐起身。
更深露重,他披着外袍踱步至书房,又取出前几日各县的邸报看。
“笃笃。”像有人在扣窗。年过半百的齐连之惊得一哆嗦,缓了好一会。
他将窗撬了个小缝,原来只是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