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廷,龙城。
营帐中歌舞升平,圆顶上蓝白色的图案静谧而神圣,藤蔓花纹无限延伸笼罩辽阔的草原,而其下狂饮喝彩的众人喧闹又热烈。
漠北大可汗萨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与他椅背上狰狞的狼首相比,他本人倒是和善柔和了许多,与印象中豪放粗旷的异族首领很是不同。
一曲舞毕,恩和随手甩下毛皮氅,大咧咧地坐下饮酒。
萨那的目光随之下移,眸中闪过冷冽肃杀的光,不过只一瞬,他便又恢复和善模样。
“恩和,你越来越像阿哈了。”大可汗晃着酒杯,突然追忆起他早逝的五哥,恩和的生父来。
此言一发,帐内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皆聚在当事人身上。年长的人考究地眯眼细看,试图找到故人的影子;年幼的几位倒是凑着热闹瞧,摸不到头脑,不懂可汗何意。
“是吗?小侄已记不清阿布的模样了。”恩和挂着开朗的笑,半点瞧不出因亡父伤怀的模样。
“除了眼睛,也没别处像,阿哈没你这样爱笑。”
恩和闻此言,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由得多眨了几下眼。
他浅珀色的眸子如草原上最勇猛的獒犬,清透机敏。獒犬驯服之后确实乖顺,但萨那从小便怕,总是无端地感到不安,担忧它发狂扑上来撕咬。
“五汗当年可是草原上最擅驯鹰的。”一位老者回忆起往事。
另两位年长的随之附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故人,感叹起他的英年早逝来。
恩和恍若未闻,与身旁的汉子搭肩拼酒,好不快活。他将身后几人的话听进心里,借着饮酒的空档垂眸咬牙,心中冷笑。
若是真敬佩阿布,当年他遭几位兄长围困时,怎么没见哪部伸出援手,如今倒是可惜上了。
漠北汉子常自诩豁达坦荡,嫌弃中原儒生勾心斗角,权势面前,他倒是觉得皆是一丘之貉的虚伪。他也一样。
“好了好了,恩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要提伤心事,接着奏乐!”萨那打圆场,再多说若是勾起他的反叛之心可不好了。已经表现出他的仁厚来了,便打住吧,适可而止。
“对,接着喝,哈哈哈!”
几位会意地转移话题,往事如灰烬轻易被吹散,帐内再次喧闹起来,火堆燃得愈发热烈。
*
洛京,梨园里台上台下都唱着好戏。
“呦,吕伯爷,好巧。”姜二郎拦住路过的吕仓,主动搭话。
“姜二郎,幸会。”吕仓打量对面的人,谨慎保持距离。他倒是听说过混不吝的纨绔姜二也常来这梨园,也远远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他厌恶这帮世家子弟,都是半点没有男儿气概的小子。
姜袒见其冷淡肃然,也不气馁,不卑不亢地说:“伯爷今日来的不巧,雅间可都订满了。”
吕仓脸色不大好,他今日本就因赌钱赔了而心情不爽,一时兴起想来听戏,结果还恐听不成,真他爷爷的烦!
他没搭话,径直去找掌柜询问。他步履坚实,人壮如山,三两步便走到柜前。
掌柜瞧见人高马大的老常客面色铁黑,额上不禁冒出冷汗,赔着笑脸说:“吕爷,这这这今日确实是满了。”
跟了他一路的姜袒适时插话:“恰巧晚辈被好友爽约,孤单得很。伯爷若不嫌弃,不妨一道听戏,咱爷俩好做个伴。
见吕仓冷硬的表情略松动,他再添一把火,摆出一副崇拜模样:“晚辈敬仰您多时了。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看是上天作美,才让我今日能与伯爷搭话呀。”
吕仓再傻也能听出这是恭维话,不过他这人就吃这一套,故作矜持地思考了会才说:“带路吧。”
姜袒一甩折扇,好不风流。哎呀,他就说这事得他来,就大哥和老三那样的闷葫芦可搞不定。
姜袒摇着折扇,哼起小曲儿来,连着几日被父亲训斥的糟糕心情也好起来了。
“伯爷,这边走。”
几折戏演罢,吕仓对这姜家小子改观了,虽然不学无术了些,但品味极佳。
这一天下来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二人听戏的偏好分外相似,聊起彼此的爱好也很是投缘。
“哎,姜老弟,这叫什么......相见恨晚啊!”吕仓向来不吝啬对好友表达喜爱,他亲切地拍了拍姜袒的肩膀。
“是啊,吕兄,改日还一起听戏啊。”
“哈哈哈,那当然,今日真是畅快!后日就有新班子,小弟可有空闲啊?”
“吕兄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哈哈哈,好好好!”吕仓连声叫好,他就喜欢这样真诚爽快的小友,如王横如姜袒,都是他不期而遇的挚友。
二人定下时候,兴致盎然地打道回府了。
姜二郎揉着被打得生疼的肩膀,刚一迈进自家房门,又被迎面而来的硬枕砸个正着。
“你又到何处鬼混去了!别进我的房门!”二郎的新妇崔氏气不打一出来。
“什么鬼混,这是老爷交代的差事,你这刁蛮泼妇!”姜袒揉完额头揉肩膀,呲牙咧嘴地大喊。
崔氏气愤地靠近,两指捏起他的衣襟抖了抖,阴阳怪气地说:“一身的脂粉气,二郎办的是什么好差事呀?”
姜袒一甩衣襟,欲与她对骂,又想起父亲警告的话,于是大喘一口气,不耐地说:“你若不信,大可去问父亲,去问大哥,你敢与他们撒泼吗?”
“我撒泼?我嫁到你们姜家来,带来多少嫁妆,你不清楚?”崔氏冷哼一声,“皆是我爹在工部勤勤恳恳谋划来的,白白送与你家,你不感激,反而对我这样辜负!”
“呦,谋划。姑奶奶,咱们几家手里可有干净钱?”姜袒摊开手,也不甘示弱地回怼,“岳丈的尚书之位也是有劳我爹提携吧,你可别忘了!”
“你......”崔氏猛地提起嗓音,刚欲辩驳就被姜袒捂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