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缨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见他嘴唇微动,低声说着什么。
懂得与马打交道这并不稀奇,但她感受到他更多了几分虔诚滋味,如居士在敬香祷告,诚恳郑重。
那人完成了他的祝祷,转头对她笑了笑:“殿下见笑了。”
她莫名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熟悉,不过她没深思,略朝对方颔首便去自己队伍一侧了。
要上场的漠北男儿们也上前围住恩和,商量着要有些对策。
“上一局输得太难看了!我们必须扳回一城!”此前上过场的两位忿然道。
恩和抬手制止,又拍了拍二人的肩,说道:“只是上场玩玩,不要意气用事。我们是来交好的,不是来示威的。”
见在气头上的几位汉子还想反驳,恩和接着说:“当然不能就这么认输了。我们更熟悉,还不必用汉话说,容易不少。”
“屠耆说得对。”几人被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安抚住了,三言两语地附和起来。
“好了,巴图这里你骑术最好,到时就游走包抄……”
顾长缨瞥了眼不远处嘀哩咕噜讲着漠北话的一群人,又看着面前几位军士。
几人恭敬地行礼,整齐肃穆,并无多余的话,全等着顾长缨吩咐。
“想来你们几位都是在我手下练过的,无须多言了。”她一一扫视几人,多少都有些印象。
“切莫失礼,明白否?”她额外嘱咐了一句。
“臣等明白。”
“不错。不论输赢,赛后本宫皆有赏。”
“多谢殿下。”几位军士眼睛亮了。公主说有赏,那定少不了,她严厉又慷慨,他们都有数得很。
……
司正掷球而出,两队人打马相逐,难舍难分。
这边殿下一队机敏熟练,另一边漠北一队则蛮攻霸道了许多,两方打得火热,一时间竟都没进球,僵持不下。
“珠儿,你说哪一方会赢?”林芃芃没骨头般的支在围栏上。
“不知。现在或许先该猜测哪一方先进球才是。”华见素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头追随着球的滚动小幅度摆动。
正说着,混战中漠北一队进了一球,鼓声随之高昂激荡起来,惹得看客们愈发兴奋。
漠北的几位用异族话喊起来,虽然余下人都听不懂,但也能从语气中品出是庆贺的意思了。
“殿下,承让了。”恩和也是少年意气,咧着嘴笑得明媚。
“屠耆果然厉害。不过花落谁家,还未可知。”恰好与之并驱的顾长缨对他一挑眉,遂一夹马腹走了。
束发抹额,窄袖长衫,这样的装扮和那日宫宴上截然不同。现在她更像传闻中意气风发的昭武上将,而非端庄持重的镇国公主。
“驾!”恩和一勒缰绳,调转方向,又追着马球去了。
骅骝长嘶,奋蹄蹴地,掩盖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此刻战况胶着,暂居下风,军士们又是连打了两场,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不过几位都是军营中训练有素的佼佼者,再浮躁也在掌控之内。顾长缨扫视场内,眸若寒星,未曾出声指挥。
“快来!”名为巴图的年轻人制住球,正被两位军士紧追,他快招架不住。
恩和刁钻地绕开阻拦他的一位,不过这位也穷追不舍,于是乎转眼间变成五人混斗。
“砰——!”挨近恩和的军士趁乱击中,月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马球如流星般闪进球门。
击球入门之时,鼓声渐次高昂起来。一锤刚落,军士们还没来得及庆贺,便将呼声卡在了嗓子里。
军士不仅击中了球,也不知怎的误伤了恩和。
他右手捂住眼眶,另一边持缰拿杖,缓缓驾到场边。
几位在其身后的漠北使臣终于回过味来,急匆匆地扶领队下马。
“屠耆,你没事吧!”
“屠耆!”
“屠耆,可有大碍?”顾长缨未等到下马便急声询问,又对侍从喊道,“愣着做甚,传御医!”
恩和被吵得头昏,索性撂下手,向诸位展示并无大碍。
他迎着日光缓缓睁开右眼,模糊间,被顾长缨抹额上的金丝耀了眼,害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清她脸侧闪烁的汗珠。
像骄阳下的星子,他不合时宜的想着。
这样想着,眉上的伤更没多大痛觉了,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想来没有大碍,是我大惊小怪了。”他甚至咧出一个笑。
顾长缨细细瞧着:他眉尾的伤口不断沁出血珠,直滑落到下颏。确实不是大伤,只可怜伤在了脸上。
这人顶着一脸血,浅珀色的眸子却比此前更加明朗,又笑得这般傻气……顾长缨不禁拧眉,真无事吗,会否伤到了颅内?
“属下一时失手,请大人们恕罪!”几位军士跪在外侧,大气不敢出。
“赛场如战场,刀剑无眼,挂彩受伤也是常事。再说是我非要上场凑热闹,又技不如人。请殿下莫要责怪他们。”
恩和任由赶来的御医处理伤口,提高嗓门喊着。
“屠耆有容人雅量。正月里本宫也不愿多加责怪。只是陛下在上,吾等不好擅自轻饶,你便随本宫前去禀报吧。”顾长缨背着手,语气不辨喜怒。
御医将药膏涂在恩和伤口上,又仔细包扎,不时提醒他需要忍受痛意。
恩和恍若未闻,眼睛都没眨一下,探头瞄着登上高阶之人。
他耳畔忽然回荡起额吉常哼的漠北小调。长生天请保佑我的爱人,保佑他幸福平安,他是我心中的日月……
他突然听懂了这首歌。额吉,这就是我心中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