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话多些的穆月竹低着头沉默,话少的华隐更像是被缝上了嘴。唯有一把年纪的邓伯打破了僵局。
“娘子,我们并非有意隐瞒于你,只是往事种种牵扯太多,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华见素咬紧牙关,缓缓一点头。她感受到“父亲”与穆姑姑的回避,和空中弥漫的苦痛滋味。
除了开场的一句,她没再逼迫三人开口。只静静等着,等他们整理好心绪,向她铺开一切。
室内静默了近乎一炷香的功夫。
华隐突然起身后退几步,对着华见素稽首。其余两人见此也这般跪下去。
华见素在华隐起身时便也跟着起来,见三人如此,她忙跪在地上将人一个个扶起来。
“切莫如此……”一直表情淡然的华见素忽然崩溃,泪流满面,只哽咽地重复这一句。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从公主府出来时,她就信了七分,如今更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
“请起吧,”她扶不动几人,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颤声说,“父亲。”
“臣不敢受此称呼。您的父亲是漠北五可汗其格齐。墨影只是一普通侍卫,欺瞒您多年,罪该万死。”华隐,或者说墨影死死地叩在地上,手背上青筋崩起,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
“您与姑姑养育我多年,恩情似海。在我心中,你们于我与亲生父母无异。为人子女如何能怪罪父母。
“往日家中种种破绽,我都有所察觉,只是装作不知,唯恐惹祸上身。事到如今,还请各位切莫再叫我如此浑噩度日了。”华见素努力平和了气息,用手背沾去了泪。
三人听其言终于缓缓直起身。
华见素眼中噙满泪水,再次请求:“我们起来可好?若你们执意要跪,我也定不会起。”
好说歹说将诸位都劝回了座位。
华见素拒绝穆姑姑为她净面,反拉着她的手,用水盈盈的眼睛哀求她先揭开真相。
穆月竹对着这与故人分外相似的神情,强忍泪别开脸。
“娘子,我不姓穆。我名月竹,是殿下起的。”
这里的殿下,指的便是她的母亲,丰宁长公主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墨影和我小时为邓家暗卫,后来被送进宫,安排跟在陛下和殿下身边。端本二十三年,殿下前往龙城,我亦随行。
“那时,皇后娘娘郁郁而终,先帝急于铲除外戚邓氏一族。殿下和亲虽属无奈,但也是为了寻找良机。初时在漠北,日子也艰难得很。”她眼睛看着华见素,却像透过她望向了无垠的草原。
“那时五可汗也不好过,虽老可汗还算看重他,但也瞧不上他生母只是个王廷掳来的汉女。”月竹不屑地冷哼一声,接着说,“所以他才有机会与殿下结亲。”
她没说完整,但华见素已然懂了。
漠北有意羞辱她父母亲,让这样两个不受待见的人凑到一对……
月竹见华见素眼睫低垂,忙找补道:“但殿下成婚后,我们确实过了一段舒心日子。一年后,你降生了,我们都欣喜得很。再一年,陛下登基的消息又传到漠北。
“那两年,或许是殿下及笄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扯出一抹笑,眼神追忆而悲伤,“后来,年末时南边的起义军愈发壮大,也称帝了。因此……”
“因此北楚广德二年,母亲从漠北返京,秘密摄政。可惜大厦将倾,次年起义军打进了京城,母亲自刎,舅舅服毒自尽。对吗?”华见素垂着头,缓缓说出她曾在书中读过的史实。
“没错。”沉默良久的华隐开口,“顾氏称帝时,殿下已预感危在旦夕,便遣我趁乱带你离京。我们一路逃到青州时,北楚便亡了。”
他们从未将血淋淋的往事说出口过。如今发言,却也觉得没那么难开口。
并非释怀,而是岁月确有超乎人力的力量。
一切苦痛、挣扎还有难得的甜,终将褪色消散。
天地不仁,岁月平等地苛待所有,遑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村夫俗子。
室内又静默下来
“丰宁长公主——母亲,她的名字是什么?”
华见素在书中看过多少次这段往事,她记不清了。
书上只写着丰宁公主杨氏、杨氏女、灵帝嫡女、愍帝姊……从未记载她的全名。
“殿下讳桦。桦烛的桦。”
木、华。她的名,后来成了他们和她的姓氏。这是他们彼时想到的,最拙劣的纪念她的方式。
华见素顿时悟了,她以手捂住双眼,却拦不住连成珠串的泪。
“见素,是她为我起的名字吗?”
“是。取见素抱朴之意。殿下只盼望您能自在无忧地活着,就像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一样。”
“那父亲后来……”华见素眼睛哭得通红,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他们的话,从中剖出千万个问题。
月竹不忍看她这幅模样,避开她的视线说:“返京后次月,我们便收到了五可汗的死讯。不过山高路远,漠北之事我们再没能知晓更多了。”
彼时也是无力再探听,他们在京中自身难保。
“好。我会过问兄长。”华见素勉强打起精神,转过头,“邓伯,今日我知晓的往事实在繁杂。关于外祖家之事,还要过几日再来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