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府。
华见素仰面,感受微凉的帕子敷在眼上。
房中点了熏香,檀意染得人心平静下来。
徐怀谷放轻脚步走至她跟前,轻握住她的手。
“他们来了。”
“好。”华见素拿下帕子,眼睛还是肿得如核桃一般。
两人转到书房去,松风兰香并多位知根知底的侍从远远地围在外面。
徐怀谷依然到了房门前便停下脚步,示意她自安心前去。
“一起吧。”华见素拉住他的衣袖。
见他还想开口拒绝,华见素迈近他一步,抢先道:“莫说现在,便是从前,我家的事也与国公府脱不开干系。世子难不成想独善其身吗?”
她鲜少如此咄咄逼人,如今这般言语也只不愿他避嫌。
“我没有此意。承蒙夫人信任。”他露出个比以往还温柔几分的笑,“那我们一起吧。”
“咚咚——”屋内传来敲桌子的声音。
“你俩过后再腻歪罢,你哥可是要急死了。”顾长缨清亮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被打趣的两人又闹了个大红脸,只好故作端庄地赶快进去了。
“殿下、屠耆。”
“好了。莫要多礼。”
恩和立在两人跟前,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直勾勾地看着华见素。
他眼中饱含的万般情绪像地龙的暖气,温热却不浓烈,但让人无法忽视,无法忽视这种真挚。
如是平日中遇到这样的目光,华见素定避之不及。不过现在,她反迈前了一步,拥抱了他。
恩和的眼神从直勾勾的变成傻愣愣的,他的手悬在空中,虚虚环住她,不敢靠近。
天呢,这就是他的妹妹……长这么高了,已经到他的肩膀了。
“兄长。用家乡话,我该怎么称呼你。”
“阿哈,漠北话这样说,”恩和呆呆地看着退出他怀里的人,“不过你说汉话就好了,我小时候就叫你妹妹,你也就叫我哥哥。”
他也记不得多少小时候的事,也是听吉雅说的。
“好,哥哥。这些年你辛苦了。”华见素软下眉梢眼角,露出个软乎乎的笑。
丘林部有一片常年覆雪的神山,偶有艳阳高照时冰消雪融,化成的溪水分外清甜。恩和觉得妹妹的笑就像是这个味道。
“哎,有妹妹真好啊。”顾长缨坐在后首歪着脑袋瞧,语气有些酸。
“若是殿下愿意,自然也可做昭质的阿姊。”华见素绕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嫣然一笑。
顾长缨挑了挑眉。这小妮子,是在点她吗?可真是胆子大起来了。
不过她佯装不知,打岔道:“嗯,说的不错。待局势稳定,也该为你明身封爵,收你做我的义妹才是。”
“殿下……”华见素推辞的话刚到嘴边,便被人捏了捏手心。
“殿下,此事容后再议吧。今日还是将往事讲清为好。”徐怀谷接过话头,先侧头看了看华见素,又示意另两人。
“是,来日方长。将来种种我们有的是时间再聊。”顾长缨浅笑了一声。
三人终于落座了。恩和望着华见素泛红的双眼,张了张嘴,还是无声。
“我该从何说起呢?”他求助般地望向顾长缨。
顾长缨不答,略过他的眼神,转而看向华见素。
“哥哥,从哪里开始讲都好。我愿接受一切。”她鼓励般地看向恩和,这样包容而坚定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剪影。
“父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哥哥也不过双十年华,华见素料想他也知之甚少,挑了个简单的问了。
“他是草原上最会驯鹰的英雄。”恩和的目光好似无限延伸到生他养他的那片草原上,也终于如以往般侃侃而谈起来。
他讲儿时被其格齐在马背上抛起,丰宁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吉雅为他补衣袍,乌兰带着他掏兔子洞……那样美好的日子不过三四年,却被他们一遍一遍反刍得如此清晰鲜活。
还有后来,北楚摇摇欲坠时,其格齐护送丰宁回中原,他与吉雅是怎样仓皇地躲回丘林部。
“阿布返回龙城途中遇埋伏,那时有他三位兄长围困,他们不约而同都想先除掉父亲。另两位王倒是明哲保身,只等着事后向老可汗告状。
“最可恨是萨那,他那时与阿布最要好,却也独善其身。最后其余几位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反倒让他白捡了大可汗之位!”恩和越说越生气,在房中踱步起来。
“怎的就那样巧——父母亲前脚离开龙城,老可汗便旧伤复发,三位王便反了?桩桩件件,我不信其中无他斡旋挑唆。”恩和眼白通红,眸中含泪。
华见素想象出彼时四面楚歌的惨状,垂下了眼,捏紧了自己的手。
“萨那不仁不义,装出一副不争不抢的大度模样,”恩和沉了口气,冷静了些,“不过也幸好他无才无德,又故作姿态,这些年丘林部才得以壮大了些,我也笼络了些老臣旧部。”
“你只做了这些?本宫可听闻,当年活下来的两位王前几年都不治而亡,死状凄惨。又闻萨那可汗子嗣凋零,现下只有一稚儿在世。”顾长缨眯了眯眼,意料之中地捕捉到他一瞬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