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人早啊。”
“姜大人好。”
姜铎一进殿门,便收获一众问好,他皆点头示意,从后向前数不清回应了多少次。
“崔大人早。”
“哎,姜大人。今日可是要提大皇子封王之事啊?”
“正是,需从长计议……”两位老头子交头接耳,低声商量着。
“陛下驾到——”内监尖细的嗓音一出,阶下都静了下来,随后又被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代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绯色官服的官员刚刚出列起了话头,随即便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打断。
“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人击石鸣冤。”
大景建国十六年,击石者不过一手之数,诸位大臣都头皮一紧,生怕牵扯到自己。
“哦?所为何事,有何冤屈不能令御史直接受状,要告到朕这来啊?”光启帝将众人的神情皆收眼底,才缓缓开口。
“陛下,鸣冤的娘子自称是永宁坊姜府的,说自己受父兄所逼迫,身不由己,只好出此下策,特写了肺石函,要亲呈给陛下。”送消息的侍卫口齿伶俐,嗓门也洪亮。
“陛下!”姜衿出列,高高地将笏板举过头顶,“家妹顽劣,皆因婚事闹脾气,如此小事,万不该叨扰圣上!”
姜铎闭了闭眼,他的好儿子情急之下不打自招了,真是……不过他脸上一副坦荡的模样,只等着身后人率先冲锋陷阵。
“陛下,婚姻大事乃是从尊长所定,没有闹上朝堂的道理。若是人人不顺心都来击石鸣冤,可会乱了规矩礼法!”卢陵如愿紧接着跟上。
“姜大人肱骨之臣,小姜大人前途无量,姜府的婚事怎么能叫小事?洛京中各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城脚下自该谨慎,若当真另有隐情,也该直达上听!难不成几位大人遮遮掩掩,是别有用心了?”清流出身的苏琼略带讽刺地说。
“苏大人可不能信口雌黄……”
大致分为两派的人吵个没完,说话一个赛一个的夹枪带棒,互不相让。吕仓站在其中,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蜷缩成鹌鹑般大气不敢出。
“好了好了!”
光启帝头疼不已,待场上肃静下来,才开口:“尚书令,你怎么看?”
“臣以为合该陛下受理。鸣冤之人也未直言只关乎婚姻之事,依臣看,恐怕绝非小事。若真就是婚姻之事,这于闺阁娘子而言,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不算儿戏。”顾长缨应声回答。
“嗯,”光启帝严肃颔首,“那就传上来吧。”
约莫过了小一炷香的时间,内监又来禀报人已到殿外。
姜衿仗着站的不靠前,微微转头瞧,他真想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四妹妹。
来人荆钗布裙,仪态端庄,双手捧着肺石函,半点不见怯的款款上前。
这就是含元殿,这就是大朝会啊。姜温惠稳住呼吸,暗想着也不过如此。
“参见陛下,民女姜氏今日得见天颜,死而无憾。”姜温惠将信函递给金福,三拜九叩道。
“平身。你有何冤屈,尽可直言,朕与诸位大臣都是见证。”
“陛下,民女姜氏要状告永宁坊姜家,一告姜仆射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二告姜家私养府兵,暗造兵械,有不臣之心;三告姜家里通外国,欲叛国通敌……”姜温惠句句掷地有声,列出姜家的十宗罪孽来。
“陛下,姜家冤枉,请陛下明察秋毫。”姜铎终于动作了,他跪倒在地,抖声说。
“诬告谋大逆者,斩。姜氏你可清楚?”
“陛下,民女今日鸣冤,是不忍再看姜家鱼肉百姓,蒙蔽圣上。否则状告血亲长辈,合该自刎以还养育之恩。若小人所言有虚,愿受千刀万剐之刑。”姜温惠又狠狠地叩在地上。
“事关重大,此案由平国公梁玉宣主理,三司会审,不得耽误。姜家两位爱卿便暂留宫中吧。”光启帝语气不辨喜怒,说罢即转身退朝。
姜温惠伏在地上,胸口强烈地起伏。两位侍卫拦在她身侧,不许其他人靠近,也是预备将她收监。
她顺从地跟着侍卫的方向,又猛地止步,回头与被内监请走的父亲遥遥相望一眼。
她情绪激动,眼底不自觉涌上一层泪。朦胧中,姜大人的紫袍金带也掩饰不住他日渐憔悴的身姿。她从来没觉得父亲竟如此衰老,如此威严不再。
“惠儿做的好吗,爹!惠儿给姜家添彩了吗?”年幼时无数次的追问又萦绕在她的脑海。
这一次她不必再问旁人了。
……
“你们这是做什么?!看清楚了,这是永宁坊姜家!”姜袒对着围上姜府一圈的守卫大喊。
姜老夫人在两位儿媳的搀扶下慌乱地走到门口。
“大人,不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将我府围起来了,我家两位大人还未散朝归来啊。”
“郎君、三位夫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两位大人,今日已留在宫中,想必暂且不会回来了。”梁乐之冷冷地说,他身上的甲胄在渐明的日光下愈加晃眼。
“哎呦!”姜老夫人哀叹一声,接着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娘!”
“老夫人!”
姜府内瞬间如水进油锅,噪乱成了一团。
“拿我的令牌速去宫中请御医来。”梁乐之往后退了几步,不妨碍姜家众人照料倒下的老妇。
一旁原本被吓了一跳的小侍卫立刻回过神,机灵地领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