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狱,三品院。
此处虽是牢狱,帷帐饮食却与平常无异,皆因关押的都是达官贵人。
贵人们虽沦为阶下囚,也少有人落井下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不晓得谁能翻身昭雪,再说裁决未定,也没有苛待的道理。
姜温惠围着风帽,立在三品院角落一宽敞小间外,仔细打量了一番。
“娘子请进吧。”身披甲胄的侍卫上前叩门,得到回应后为她推开门,示意道。
姜温惠颔首,合门前嘱咐:“你们自去忙,不用担心。”
“是。”侍卫应了,却还是守在门外,不敢走远。
室内,姜铎还是照常一丝不苟的装扮,妥帖的发髻,体面的衣裳。姜温惠却觉得他的背影佝偻了些。
她踱步靠近,皂靴在地上有节奏地哒哒响,坐着的人也不曾回头。
直到她转到姜铎面前,才发现端坐的人竟是在假寐,案牍上空空如也。
半晌,那人才抬起眼,从上到下扫视她的打扮。
“父亲,我这身打扮不错吧?”她像儿时换上新裙子时一般转了个圈,不过此刻没有环佩叮当,只有佩刀撞到銙带的响声。
姜铎闻言又阖上了眼,不吭声。
姜温惠不以为意,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看来是好极了。”
对面人依旧不言不语,姜温惠起先那点恶劣的心思慢慢消了下去,更百感交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曾经不敢直视的人。那样威严无双,说一不二的父亲,也就是个普通的老翁罢了。
姜温惠绷起的肩膀送下去,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日的到场全无意义,于是再也待不下去。
她走回门口,欲推门出去,转头淡淡地说:“圣裁已定,不日将传旨。女儿来送您最后一程,也算是尽孝了。”
“惠儿,你做得很好。”沙哑而沉静的声音传来,姜温惠扶在门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她浅笑一声:“可惜我已经不需要您的赞许了。”
都此般境地了,她的父亲还是如此高高在上,真是可笑。姜温惠又冷笑一声,随即将门缓缓推开。
“没想到三个儿子都不中用。惠儿,你才是最像我的。”
日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入,显得室内更暗了,姜铎的背影隐在暗中,更看不清。
“我一点也不像你。我不会因为是女子就看不起自己。”
她再没有迟疑,利索地合上门走了。
“娘子,这边请。”院门口的侍卫快步上前迎接,恭敬地将人带了出去。
“多谢。”
姜温惠一抱拳,脚步比来时更轻快地走了。
“就进去不大会,怎地就出来了?”这侍卫一回来,便有同僚上前闲聊。
“嘘,少打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恕我多嘴了。”那同僚自觉失言,乖乖回去站岗了。
这姜娘子大义灭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了好几个世家的丑事,洛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也不怪他好奇。
不过现下谁也瞧不出内情了,往日鲜少现身的姜铎今日更是不声不响。
直到晚间传膳时,两位负责的侍卫迟迟等不到通传,方推门而入。
“姜大人,可要传膳?”
“姜大人?”
侍卫靠近几步,大着胆子拍了端坐的人一下,不曾想那人直愣愣栽到桌上,袖中的小瓷瓶及手帕一并落在了地上。
“快,快去叫人!”
另一侍卫慌忙到绊了下脚,微风将地上的帕子展开,竟是一封血书。
“速去国公府请人来!”
……
后殿内余香袅袅,光启帝与江贵妃两个刚用罢晚膳,便见金福紧倒腾着步子前来。
“陛下、娘娘,姜铎自尽,还留了血书,恳请陛下念在旧情的份上,留两位郎君一命。”大内监金福呈上帕子。
“哼。他女儿前脚走他后脚就自尽,又求朕留他宝贝儿子一命,真是……”
“啧,”江贵妃轻拍光启帝的胳膊,“死者为大,陛下慎言啊。”
“咳,朕并非刻薄之人,老臣遗愿自会勉力实现。”
“陛下宅心仁厚,顾念旧情,陛下圣明。”江苗温柔地笑了。
“既如此,便改判姜衿与姜家其余男丁一道流三千里。”光启帝大手一挥,示意金福下去传旨。
“是。”金福应了。
四月初十,闹腾了近一月的大案终于尘埃落定了。
姜家家主姜铎畏罪自杀,留下血书。姜老夫人闻讯后气急攻心,也随之去了。其余主家并旁支共二百余口人或流或徒,牵连三族。崔家卢家等与之亲近的世家也是如此。
姜四娘虽已将功折罪,但也被贬为庶人,幸而有皇后娘娘说情,被留在宫中做了个女官。
……
“姜姑姑,人在屋里头等着呢。您千万快些,不好误了他们上路的时辰。”小内监点头哈腰地嘱咐着。
“公公放心,我有数。”姜温惠往人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
“哎,您快去吧。”
姜温惠理了理衣领,推进门。
“我一猜就是你叫我。”她的二嫂崔氏随即起身,向前迎了两步。
崔氏如今卸下满头珠翠,只着荆钗布裙,精神头却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