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鸦猛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人类三四岁模样的女童，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的云壤上。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襦裙，脸蛋圆圆，眼睛极大，乌溜溜的瞳仁里仿佛盛着整个星河的璀璨与好奇，柔软的发间别着一朵半透明的小花。她周身散发着纯净而澎湃的灵机，与这瀛洲雾气同源，却又更为鲜活。

女童一点不怕生，目光滴溜溜一转，就落在了屠殁身上。她眼睛倏地亮了好几分，竟直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屠殁面前，仰着小脸，笑得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说着，竟张开短短的手臂，一副要抱抱的架势。

屠殁：“……”

他征战六界，杀的、惧的、恨的、求饶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没遇到过这种。被一个灵智初开、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夸“好看”，还要抱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紫瞳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随即被冷硬覆盖。

魇梦眼珠一转，立刻堆起最和善妩媚的笑容，蹲下身哄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跟我们走好不好？外面有很多好玩的好看的，比这里有趣多了。”

女童——通灵花灵毓菱，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魇梦，又看看屠殁，小脸上满是天真：“为什么呀？去哪儿？外面有比这个哥哥更好看的人吗？”她似乎对外界毫无概念，但逻辑清晰得很，并不好糊弄。

活了千万年、早开了神智的花灵，岂会真如外表那般懵懂？她只是觉得这几人有趣，尤其是那个一身玄黑、长得顶顶好看的“哥哥”，身上的气息复杂极了，又强大又混乱，还有一种……让她感到一丝莫名亲近的、沉郁的气质。

就在魇梦试图继续诱哄时，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响在众人耳畔：

“怎么，魔神如今，都开始哄骗小孩子玩儿了？”

迷雾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一抹血色翩然而至。

祭月依旧是那身血纱，银发流泻，赤足点在不染尘埃的云壤上。她来得突兀，却又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周遭的浓雾在她身周一丈处便自动退散、净化，露出一片清明的空间。她目光淡淡扫过屠殁，便落在了他面前的小毓菱身上，完全无视了魔神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毓菱“咦”了一声，感受到祭月身上那股同源却更为浩瀚、也更为…忧伤的古老气息，大眼睛里好奇更盛。

“你怎么来了？”屠殁压下心头那因被无视而窜起的火气，冷声问道。这女人，阴魂不散么？

祭月这才将目光转向他，血眸平静无波：“我不来，你恐怕真要哄骗她走了。毓菱，”她看向女童，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他们来寻你，是因我需要你。”

她走近几步，毓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松开了扯着屠殁衣角的小手。

祭月微微俯身，与小毓菱平视：“我没了心，神躯残缺。但既在其位，六界秩序需要维护，众生等待着看似公平的决断。当神仙，总不能落个不分黑白、不辨冷暖的下场。你的力量，或许能让我……重新感知。”

她说得直接，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煽情。可那种坦然的残缺，以及残缺背后所背负的、沉重的责任，让这番平静的话语，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毓菱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屠殁，小脸上天真渐渐褪去，浮现出一种与她外貌不符的、洞悉般的了然。

而被彻底无视第二次的屠殁，只觉得那股烦躁达到了顶点。他一步跨到祭月面前，玄袍几乎要触到她的血纱，紫瞳逼视着她：“祭月古神，莫不是岁数大了，眼神不好？本尊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是瞧不见？”

祭月终于抬眸，正眼看他。血眸中清晰地映出他隐含怒气的俊颜，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打量，然后，唇角极淡地一勾，那弧度充满了神祇对蝼蚁的漠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魔神当自己是谁？难不成本座见你，还得行三跪九叩之礼不成？”

“你——！”屠殁气结，胸膛微微起伏，紫眸中魔光暗涌。这女人，总有本事一句话就让他破功！

毓菱看着两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她蹦跳着，出乎意料地，没有扑向祭月，反而又转向屠殁，伸出小手：“抱！”

屠殁：“……”

祭月眸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