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古城。
当祭月踏出传送魔阵,时隔千年,再次呼吸到这片土地的气息时,即便是她,血眸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记忆里那座荒蛮却充满原始生机的魔域。天空是永夜般的深紫,不见星月,却非自然之暗,而是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墨绿色的毒雾,低低地压在嶙峋的黑色山峦与扭曲的建筑之上。空气里充斥着硫磺、腐朽与某种甜腥交织的怪异气味,吸入口鼻,隐隐有灼烧灵台之感。大地龟裂,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河,仅有的一些植被也形状狰狞,色彩妖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远处,魔族的城池影影绰绰,灯火稀疏,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这与她记忆中,父神初定六界时,划归魔族的那片虽然气息阴戾、却同样孕育着独特生命的广袤土地,相去甚远。万年征战,神魔对立,封印隔绝,再加上魔族本身力量的侵蚀性与无序性,竟将这里变成了近乎绝域。
“如何?祭月古神驾临我这蛮荒之地,可还入眼?”屠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惯有的嘲弄,可紫瞳扫过这片属于他的疆土时,深处却并无多少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生于斯,长于斯,破印于斯,对这里的衰败与混乱早已视为常态,甚至觉得,这才是魔域应有的模样——混乱、危险、弱肉强食。
祭月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她缓缓前行几步,血纱拂过染着污秽尘埃的地面。毓菱趴在她肩头,好奇地张望,小鼻子皱了皱,显然不太喜欢这里的空气。
“毒瘴侵体,地脉枯竭,怨煞沉积。”祭月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魔域上空显得格外清晰,她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评判,“长此以往,莫说繁衍壮大,便是生存,亦成问题。”
屠殁眼神微冷:“魔域之事,不劳古神费心。魔族天生地养,自能适应。”
“适应?”祭月终于侧头看他,血眸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是适应,还是被迫承受,直至消亡?”她目光掠过远处一些蜷缩在残破屋檐下、气息微弱的低等魔物,“魔神统领一族,所求为何?仅仅是永恒的征战与毁灭?连一方让子民休养生息的故土都无法保全,这魔神之位,坐之何益?”
字字诛心。
暗鸦和魇梦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自家尊上。以屠殁的脾气,这番话足以掀起滔天怒火。
然而,屠殁只是抿紧了薄唇,紫瞳幽深地锁着祭月,那之中翻涌的并非纯粹的怒意,还有一丝被戳中要害的……难堪与躁动。他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魔族,强大者生,弱小者死,天地至理。庇护?休养?那是软弱的神族和蝼蚁才需要的东西。可为何,听着她平静的诘问,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心底会有一丝极细微的……不适?
祭月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这片被毒雾笼罩的天地。她抬起手,指尖有金色流光萦绕,不同于战斗时的凌厉,此刻的光芒温润而浩大,带着一股涤荡污秽、滋养万物的生机。
“万物有缘法,生生不息。此间毒瘴怨煞,亦是失衡所致。”她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诵念某种古老的箴言,“不能放任自流,亦不可暴力驱除。需以清正中和之力,引浊化清,重定地脉。”
一枚浑圆剔透、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的珠子自她掌心浮现——菩提珠。佛门至宝,蕴无边佛法与净化之力,对魔气本有克制,但此刻在祭月手中,那光芒却温煦包容,并无攻击之意。
屠殁瞳孔微缩。菩提珠?她竟身怀佛门圣物?而且,她能驾驭得如此圆融?
祭月双手于胸前结印,动作舒缓而庄严,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缠绕在她腕间的金色符文再次浮现,与菩提珠的光芒交相辉映。她足下轻点,血纱身影翩然升空,凌于古城中央那最为污浊浓重的毒雾核心之上。
“引法结缘,圣光耀耀——散!”
清叱声落,菩提珠光芒大盛,化作一轮柔和却无可阻挡的金色光晕,缓缓荡开。光晕所过之处,那墨绿色的粘稠毒雾如同积雪遇阳,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迅速淡化、消散,并非被暴力摧毁,而是被那金光中蕴含的生生不息之力转化、吸纳,再反哺出一缕缕精纯的、暗合魔域本身属性的清灵之气!
天空那令人窒息的深紫色开始褪去,露出其后原本应有的、点缀着暗红色魔星的夜幕。龟裂的大地受到滋养,躁动的岩浆河渐渐平复,渗出汩汩清泉。那些扭曲狰狞的植物,仿佛被洗涤了暴戾,虽然形态未变,却透出一股顽强的生机。
更神奇的是,那菩提珠并未停止,而是自行飞向魔宫杀生殿的最高处,悬浮于空,缓缓旋转,洒落持续不断的净化光雨,形成一个笼罩核心区域的柔和结界,不断吸浊放清。
不过一刻钟,以魔宫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景象已焕然一新。虽然依旧是魔域特有的暗色调,却少了令人作呕的污浊与死寂,多了几分幽深与秩序。空气变得清冽,甚至能闻到新生魔植散发出的、冷冽的香气。
无数魔族从藏身之处走出,仰望着空中的血色身影与那轮温暖的金色“太阳”,感受着久违的、舒畅的呼吸与体内力量更为顺畅的流转,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茫然。
屠殁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个悬于空中的身影。金光映照着她冰雪般的侧颜和流泻的银发,血纱在净化后的微风中轻扬。这一刻,她不像传说中那个引雷劈殿、杀伐果断的“邪神”,更像一位……悲悯而强大的守护者,无情地修正着错误,无私地播撒着秩序。
他心底那股烦躁与悸动再次翻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为何?为何她要这么做?对他,对魔族,她有何图谋?还是说……这仅仅是她所谓的“在其位,谋其政”,哪怕对魔族,也给予一份“公平”?
祭月缓缓落地,脸色似乎比之前苍白一分,额间金色神印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许。持续驱动菩提珠进行如此大范围的净化重塑,即便对她而言,消耗亦是不小。
“風之眼……只有我能开启。”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是魔躯,无法运转其中神力。不过……”
她抬眼看向屠殁,血眸中那片冰封的湖似乎因消耗而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这一番折腾,本座有些累了。烦请魔神,安排个住处休息。”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净化魔域、施恩于众的并非是她。
屠殁凝视她片刻,那苍白与疲惫落在他眼中,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移开目光,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沉:“……魇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