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沉入梦境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祭月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到底爱谁呢"。不知是在问触榕，还是在问她自己，亦或是……问着旁边那个紫眸深沉的魔神：

魇梦的紫色魔光如轻纱般缓缓散去，将触榕的意识彻底拖入那场由她亲手编织的、亦是最后的幻梦之中。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冰澤与血澹在庭院里玩闹的轻微声响，衬得此间愈发死寂。

众人望着躺倒在地、神情却逐渐变得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期盼的触榕，心情各异。桃夭仍在低低啜泣，同为灵狐，远黛的遭遇让她感同身受，那剖丹断尾之痛，挚爱背叛之寒，如同冰冷的针刺着她的灵魂。

暗鸦眉头紧锁，目光在触榕与床榻上的远黛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跟随屠殁征战杀伐，见过无数生死残酷，但如这般纠缠百年、始于私欲、终于毁灭的痴缠孽债，仍让他感到一阵沉闷的压抑。

魇梦施展完织梦之术，她看着触榕沉入梦乡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作为玩弄梦境与情感的魔，她见过太多执念，却极少见到如此惨烈又如此……徒劳的。

祭月静立原地，血眸中映着那具被九瓣莲强行留驻的躯壳，以及萦绕其上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微弱残魂。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如冰封的湖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只有袖中微微收拢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屠殁的目光则落在祭月身上。她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头那片烦躁的迷雾。她说"他爱的是谁呢"时的语气，平静无波，却仿佛承载着万载岁月的重量，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疲惫。

爱远黛吧，就像他爱池柔，不是吗？他破印而出，掀起战火，与这棘手的古神周旋交易，不都是为了救她？

他紫瞳微眯，试图从她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上解读出更多信息，却一无所获。这让他愈发烦躁，只能将视线移开，落在触榕身上时，又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弱者沉溺情爱，被私欲蒙蔽，酿成苦果，不过是自食其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床榻上，远黛那被九瓣莲光华笼罩的躯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极其淡薄的、几乎透明的粉色烟雾，如同终于挣脱束缚般，自她眉心袅袅飘出。那烟雾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依稀是远黛清秀温婉的模样，却虚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自己的“躯壳”，目光中并无留恋，只有一片解脱般的宁静。然后，她转向被紫光笼罩的触榕，虚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那不再是生前小心翼翼或充满哀愁的笑，而是历经百年痛苦煎熬后，终于释然的、纯净的微笑。

她朝着触榕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说了句什么。

再然后，那抹虚影便如同晨曦下的露珠，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萦绕房间百年之久的、那股甜腻熏香也掩盖不住的悲伤与怨念，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尘埃落定后的寂寥。

与此同时，失去了残魂执念支撑的九瓣莲，光华骤敛，从远黛双手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那朵温润如玉、曾引发風之眼共鸣的上古莲花，此刻光华内蕴，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再无之前的诡异与沉重。

远黛的肉身，失去了神器的维系，几乎在残魂消散的同一刻，便开始发生变化。红润得不自然的脸色迅速褪去，变得灰败，精致的妆容下是失去生命力的僵硬，华美的衣衫包裹着的，只是一具正在快速失去水分、走向自然腐朽的躯体。百年时光被压缩在这一瞬体现，令人触目惊心。

而沉浸于最后幻梦中的触榕，脸上那安详期盼的神情，在残魂消散、九瓣莲落地的刹那，骤然凝固。一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划过苍老了许多的脸颊。他的呼吸并未停止，却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随着那抹粉色烟影的消散而被一同抽离。

魇梦看着触榕，低声道：“他不会再醒来了。会在那个梦里，陪着她，直到……梦境自然终结，或者他肉身的生命力彻底耗尽。”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慈悲。

桃夭看着这一幕，眼泪再次涌出，但不再是单纯的悲痛，更多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哀伤与释然。她喃喃道：“他们……还会再见吗？”

祭月俯身，拾起地上那枚光华内敛的九瓣莲，指尖触及其温润的玉质花瓣时，風之眼在她袖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愉悦般的轻颤。她将九瓣莲收起，才转向桃夭，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

“会。在那场由魇梦编织、由他自身执念延续的梦里，他们会再见。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以后。”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清醒地活着，背负着永世的罪孽与悔恨，看着爱人早已消散的残魂被自己强行禁锢，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如今，一个在无知的幻梦中寻求慰藉与陪伴，一个终于挣脱桎梏魂归天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走吧，”祭月转身，不再看那逐渐腐朽的躯壳与沉眠不醒的罪人，“此间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