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行之被送回澧国时,已是弥留。
军医摇头:“箭伤肺腑,又长途颠簸,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
姬姮守在榻前,三日不眠。她亲手为他换药,清洗伤口,血瞳深处有某种冰封的东西在碎裂。
第四日,宴行之醒了。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赢了。”他嘶声说。
“嗯。”姬姮握住他的手,很紧,“戎狄遣使求和,割地千里,称臣纳贡。你做到了。”
宴行之扯了扯嘴角,忽然咳出血。姬姮用手帕去接,被他抓住手腕。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喘息着,“攻破王庭那日,我在可汗书房……找到了这个。”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羊皮,染着血,已干涸发黑。
姬姮展开,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婚约。十八年前,戎狄可汗之妹与澧国某位亲王的联姻契约。后因戎狄内乱,公主南逃,不久病逝,只留下一子——那孩子被托付给澧国亲信,却在中途遭遇截杀,下落不明。
婚约末尾,有一方小小胎记拓印:狼头,眉心带月。
宴行之扯开自己衣襟,左锁骨下,一模一样的胎记赫然在目。
他是戎狄公主与澧国亲王之子。身上流着两国血脉,亦是两国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所以……我不是孤儿。”宴行之看着她,眼底有泪,有恨,有迷茫,“我该恨谁?戎狄杀我母亲?澧国弃我如敝履?还是这该死的世道?”
姬姮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恨我。”她声音沙哑,“是我将你拖入这漩涡,是我逼你手上染血,是我让你不得不面对这真相。”
宴行之摇头,用力抓住她的手,贴在心脏跳动处:“不……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雪天了。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家,给了我活着的意义。”
他深吸气,每说一字都像用尽力气:“姬姮……我不叫你姐姐,不称你殿下。我叫你名字,就这一次……你告诉我,若我不是戎狄人,也不是澧国人,就只是宴行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将来?”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将熄。
姬姮看着他,看着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少年,如今遍体鳞伤、却执拗地望着她的男人。天道昭昭,凡间情爱不过镜花水月。可她听见自己说:
“好。”
宴行之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缓缓合上眼。
“那就好……我累了,睡一会儿……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