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池柔忽然轻咳两声,以袖掩唇,面色越发苍白。
“柔儿?”屠殁侧首,语气是惯有的低沉,却带着询问。
“无妨……只是旧伤未愈,有些气闷。”池柔柔声道,眼睫垂下,声音微颤,“许是这瑶池仙气太盛,与我……不太相合。”
这话说得微妙。瑶池乃天地灵气所钟,对修行大有裨益,她却说不相合,无异于暗示自己在此处不适。而这不适的源头……
几位邻近席位的仙家已投来异样的目光。
屠殁眉头蹙起,正欲开口,却听主位上传来祭月清冷平静的声音:
“池柔仙子既然伤势未愈,不宜久坐。秀荷。”
侍立在后方的秀荷立刻上前:“古神?”
“带池柔仙子去偏殿休息,那里清净。”祭月放下酒盏,血眸看向池柔,目光淡然无波。
秀荷应下,对池柔做了个“请”的手势。
池柔脸色一僵。她本意是想引得屠殁关切,或许能提前离席,好让他少看那高高在上的祭月几眼。却不料祭月直接将她“请”去休息,安排得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不识大体。又是这样。
她求助般看向屠殁,眼中水光泫然。
屠殁紫瞳深深,看了祭月一眼。那女人依旧端坐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却终究对池柔道:“去吧,好生休息。”
池柔咬唇,只得起身,在秀荷的陪伴下离席。转身的刹那,她眼底闪过一抹不甘的怨毒。
池柔离席后,宴席气氛似乎松弛了些。众神推杯换盏,固元与青萝也离座向各席敬酒。
屠殁独自坐在席间,手中把玩着玉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
祭月正微微倾身,听身侧的司命星君说着什么。一缕银发从她冠边滑落,垂在颊侧,衬得那肌肤越发冷白如瓷。日光透过瑶池上方的琉璃穹顶,在她周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她偶尔颔首,血色眼瞳在光影中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泽,侧脸线条完美却疏离,仿佛与周遭所有的热闹喜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这场景,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碎片隐隐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在喧哗之外,静静看着一个红衣银发的身影。
心口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他猛地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为什么?为什么看着池柔时,只有责任与怜惜,看着这个女人,却总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悸动、烦躁与……空洞的痛楚?
人间二十年,姬姮与宴行之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雪地里的初遇,皇宫中的袒护,朝堂上的并肩,北境烽火中的生死相托……还有最后观星台上,她消散前那无声的“不是梦”。
那不是梦。
那是真切发生过的人生,是他与她,作为凡人的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