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清脆的裂响，来自屠殁的方向。他手中那只坚逾精铁的墨玉杯，竟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裂纹，虽未碎，但那声响在乐声中格外突兀。他仿佛浑然不觉，只将裂了纹的酒杯缓缓置于案上，紫瞳沉沉，望向那敬酒的狐族少年，目光并无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寒毛直竖的冰冷压力。

少年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整个正殿的喧闹都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祭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血眸终于转向屠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淡淡警告：“魔神。”

屠殁迎上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半晌，极其缓慢地、近乎一字一顿道：“酒烈，伤神。”

他在解释为何捏裂杯子，以及……为何阻止她饮酒。尽管那酒对古神而言与清水无异。

祭月定定看了他两息，那目光似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核的偏执与恐慌。她没有斥责，也没有接受这个解释，只是收回目光，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于身前案上特设的敬天小盂中——这是古神极高的礼仪，意为“敬天不饮，福泽众生”，也巧妙地避开了饮下那杯酒。

她放下空杯，对那脸色发白的少年道：“心意已领，坐吧。”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她以绝对的规则与仪态化解。但殿内气氛已变，许多人再看向屠殁时，眼中多了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屠殁不再看任何人，只低头盯着案上那只有裂纹的酒杯，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自厌的沉寂。他知道自己又失控了，又一次让那份该死的占有欲泄露出来，在她明确表示“影子太重”之后。他应该更收敛，更隐形。可他做不到。光是看到旁人对她露出那种倾慕的眼神，他就觉得魔血逆流，理智焚烧。

宴席后半程，他再未有任何举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尊雕塑。只有偶尔，在祭月与旁人交谈婴孩趣事时、侧脸微露极少见的清淡笑意，他的目光会变得极其幽深复杂，糅杂着贪婪的眷恋、刺骨的痛悔，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宴散。祭月向狐帝狐后告辞，准备返回天城。青萝抱着孩子送她至毓秀宫外云台。

“姑姑，”青萝踌躇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他……一直这样跟着，您……不烦吗？” 她实在好奇，也着实担忧。那魔神的眼神，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惊肉跳。

祭月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天际已有暮色。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他的路，他自己在走。”

这话含义太深，青萝似懂非懂。

"转告固元让他在狐族陪你，天界之事不必担心，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这些年承受的已经够多。趁此机会歇一歇。"

"是"

这时，屠殁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云台边缘，依旧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待着。

祭月不再多言，对青萝微微颔首，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掠向天际。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玄色魔气如影随形，撕开空间，紧紧缀在那道青光之后，寸步不离。

青萝望着那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抱着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