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中场暂歇，众听者于莲池畔，论佛法。祭月身边很快围拢了几位菩萨与罗汉，探讨“规则”与“空性”的异同。她言谈简约，却直指核心，令人叹服。

一位以智慧著称的“文殊院”年轻比丘，在与祭月探讨后，心生敬仰，双手合十，诚恳道：“古神于规则一道，见解深刻，小僧受教。不知古神对‘放下我执，方得自在’如何看？譬如……某些看似坚固的因果孽缘，是否也可视作虚妄执念，当断则断？” 他问得含蓄。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了。

祭月尚未回答。

“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剧烈咳嗽从树下传来。屠殁以拳抵唇，咳得弯下了腰，肩胛骨在玄袍下剧烈起伏，指缝间渗出紫黑色的血沫。佛光的净化之力，正在猛烈攻击他卸下防备，因执念而动荡不稳的魔心。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祭月持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抬眸，看向咳得撕心裂肺的屠殁。他此刻的模样，狼狈脆弱到了极点，与平日那沉默而顽固的影子截然不同。

文殊比丘面露不忍，低诵一声佛号。

屠殁好容易止住咳，用袖子胡乱擦去唇边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抬起头，紫瞳隔着人群与莲香，直直望向祭月，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偏执的“我在”。

他不在乎狼狈，不在乎痛苦，甚至不在乎佛法对他“执念”的批判。他就是要让她看见，他在这里，因她而在，为她而痛。

祭月收回目光，看向文殊比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阵咳嗽不过是风吹落叶：“佛法所言‘放下’，是洞悉本质后的自愿解脱，非外力可强断。孽缘也罢，因果也好，存在即有其理。‘当断则断’，说得轻易，殊不知‘断’之一字，本身或许就是最深重的‘执’。”

她这番解释，既回应了佛法，又似乎暗含了更为复杂的、对现状的认知。她没有否定“执念”的存在，反而指出了“强行断执”可能也是一种执。

文殊比丘若有所思，再次合十：“古神所言，发人深省。是小僧着相了。”

法会继续。后半程，屠殁似乎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压抑的闷咳声还会传来，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树荫。

法会结束，梵音渐歇。众听者陆续散去。祭月向净觉尊者告辞。

尊者手持念珠，目光温和地看向祭月，又掠过远处正在艰难起身、身形微微摇晃的屠殁，缓声道：“古神慧心，通达无碍。只是……有些砂砾，握得太久，伤已至骨。纵知是执，放手亦需大勇气与大慈悲。于我佛是慈悲，于己……或许亦是解脱。”

这是来自佛法最高深的尊者，最直接的劝诫。

祭月沉默片刻，谦卑一礼：“谢尊者点化。然，路需自行。” 她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表达了知晓与感谢。

离开极乐天，返回云路。屠殁跟在后面，脚步比以往更加虚浮，气息也紊乱不稳。佛光造成的伤害显然不轻。

云海之上，只剩两人。祭月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他。

屠殁也跟着停下，微微喘息，紫瞳看着她，带着戒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