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却不敢问。生怕一问，那细微的、可能是关心的痕迹，就消失无踪。

最终，他只是望着她青灰色布衣下挺直的背脊，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应道：

“……知道了。”

烈日依旧，荒村古道，两道身影前一后，渐行渐远，慢慢融入那片苦难与希望并存的、滚滚红尘之中。

自人间旱魃之事了结，返回天城已有数日。

屠殁并未在魔域逗留太久，清魄泉的浸泡缓解了怨念灼伤，但那句“回去用清魄泉浸泡三个时辰”却如同魔咒，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反复回响，点燃了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希望。她吩咐了，她记得他可能会受伤，这不再是完全的漠视。

于是，他回来了。依旧沉默，依旧如影随形，但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不再仅仅是一座自我惩罚的界碑，而成了一个更加专注、更加……活跃的影子。

祭月很快察觉到了不同。

譬如在藏书阁。她需要查证一段关于上古陨铁与现今星辰磁场关联的晦涩记载，此类卷宗浩如烟海，且因年代久远，检索符文时有失灵。往日她需自行以神识缓慢扫过，或召唤司书仙吏协助。但这一次，她刚在标注着星陨区域的玉简架前站定，身后便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动声。

屠殁不知何时已不在她身后固定的距离，而是来到了另一排书架前。他没有询问，只是抬起手，紫瞳微凝，指尖流淌出极其精细、几乎不散发魔气的神识细丝，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迅速没入成千上万的玉简之中。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且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完全无视了藏书阁内“不得以强力神识冲撞古籍灵性”的潜规则。

不过十息，三枚颜色暗淡、边缘有缺损的古旧玉简，便从不同角落被那神识细丝卷了出来，轻轻悬浮在祭月面前的空中。正是她所需，甚至还包括了一卷关联性极强的补充记载。

祭月血眸扫过那三枚玉简，又抬眼看向已退回原来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做的屠殁。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清魄泉也未能完全消除的神魂损耗痕迹，但紫瞳深处，却闪烁着一丝微光。

“藏书阁有藏书阁的规矩。” 祭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

屠殁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低声道：“……下次不会。” 他认错，但毫无悔意。只要能让她在浩瀚书海中节省哪怕一息时间，触犯这点规矩算什么。

祭月不再多言，拿起玉简查阅。在她垂眸的瞬间，屠殁的视线贪婪地掠过她沉静的侧脸，然后迅速垂下，掩饰住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偏执的满足感。他帮到她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又譬如在炼制一批用于加固下界薄弱结界的“定星针”时。此物需引动周天星力淬炼玄铁，过程繁琐，且对引星时机的精准度要求极高，往往需要祭月全神贯注数个时辰。

她于观星台布好阵法，点燃星炉。就在她准备开始引动第一缕星力时，忽然发现，阵法外围几个容易因星力波动而产生偏差的辅助节点，已经被一层极其精纯、稳定的紫黑色魔气悄然笼罩、固定。那魔气的属性与星力迥异，却巧妙地形成了一个“锚点”，极大地增强了阵法的稳定性，让她后续引星可以更加挥洒，不必分心维持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