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用处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凸显。哥哥的个人卫生需要更频繁的清理,弟弟的学业需要人督促,家里的杂活几乎全包。她的手,在海水、肥皂水、柴火和针线间浸泡磨砺,早早变得粗糙,指节微凸。她的腰背,因为常年背负和弯腰劳作,也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酸疼。
俊英18岁那年,开始有人上门相看。父母挑剔的眼光背后,是一种精密的算计。彩礼的数目很重要,那是为弟弟将来娶亲做的准备;对方的家境不能太差,免得女儿嫁过去还要娘家贴补;最好人口简单,婆婆和善,这样女儿能少受点罪,说不定还能有余力偶尔帮衬一下娘家。至于俊英自己的想法?没人问过。她也习惯了不被询问。
她自己对婚姻没有幻想,只觉得是人生必经的一个步骤,是从一个劳碌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劳碌的地方。或许,唯一的好处是,在那个新的地方,她只需要伺候公婆、丈夫和孩子,不需要再同时面对一个智障的哥哥和一个被宠坏的弟弟。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可悲的、微弱的期待。
出嫁那天,没有多少嫁妆。母亲给她准备了两床新被褥,一件新衣服,还有一套简单的洗漱用品。俊英妈拉着她的手,第一次说了些软话:“英子,到了婆家,勤快些,眼里要有活,别让人家说我们没家教……你哥哥那样,你弟弟还小,家里也难,以后……多顾着自己。” 这话里有真切的难处,也有隐隐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交割完毕的如释重负。
俊英穿着借来的红嫁衣,坐在床沿。弟弟俊杰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哥哥俊豪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玩着一条红绸带。父亲和亲戚们在外屋喝酒。这个她操持了十几年、耗尽了整个少女时代的家,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她没有太多伤感,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模糊的、走向未知的茫然。
她走出家门时,没有回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味道。她知道,潮水依然会每天涨落,而她的生活,只不过是从一片滩涂,走向另一片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