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察觉到今上对官员浓浓的敌意,急流勇退,在今上登基两年后借病辞官。可惜他的长女已经在新皇登基时被选入宫做女官,不然他会带着全家老小回河南老家。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当黄靴和龙袍停在他眼前的时候,姜父才发觉皇帝到了,再次叩头请安。皇帝在他面前站了会儿,姜父感觉到皇帝是在打量他,但是没叫他起身,而是撇下他抬腿走进西侧间。这时守在殿内的宫人终于动了,端水来伺候皇帝净面更衣,换上布鞋常服。
折腾一通后,皇帝躺到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封简信在看。姜父心里明白皇帝是在故意冷落他,反而淡定下来。
不久,殿外响起脚步声。来人在门口略停一瞬,步伐稳重地走进来,到姜父旁边停下,朝西侧间跪地请安,声音清脆:“下官叩见陛下。”
姜父认出这道声音,竟然是他的大女儿。姜佳子偏头看向她的父亲,轻喊一声:“爹。”
姜父的心又慢慢往下沉,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姜佳子牵扯进来。他连累了女儿。
这时,西侧间内的人放下信,问话:“姜佳子,令尊做了几年官?”
姜佳子回答:“家父是壬子年一甲进士,任职两年,祖父病逝,回乡守丧二十七个月,于丁巳年官复原职,五年后因病辞官。满打满算,家父做了七年半的官。”
隔太远,皇帝没听清楚,便把他们都叫进来,也不让他们跪了,站着回话就行。于是姜佳子把刚才的回答又重复一遍。
皇帝点头:“不错。当官七年半,就可以在京都买下一座五进的宅子,庄田年入五千两白银。状元郎,你来说说,当官是不是很挣钱?”他看向姜父,用阴冷的眼神扫视他。
姜父再次跪下:“草民惶恐。”他不惊讶皇帝对他的家计了如指掌,锦衣卫无孔不入,没有任何事不在皇帝的耳目之中。
身旁姜佳子跟着跪下。
皇帝摇头反驳:“你不惶恐。你明白当官的好处,所以你维护你的姻亲萧大将军,包庇他们的贪赃枉法,护送他们潜逃出城,对不对?姜纳海,萧犯到底被你送去了哪里!”
姜父长叩不起:“草民真的不知!”
君臣僵持起来,姜父稳稳跪着,皇帝闷闷坐着,谁都不让谁。
皇帝沉声问:“你真的不知道?”
姜父回答:“草民确实不知。早在一个月前,草民就将小女接回家,与萧犯再无关系。至于他们如何逃跑,逃向何方,草民一概不知。可陛下硬说草民知道,说草民包庇逃犯……证据何在?都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草民实在冤枉。”
看见父亲如此卑躬屈膝,一旁的姜佳子攥紧拳头,攥得指尖发白,她突然出声:“下官有话要说。”
皇帝大吼:“说!”
姜佳子被吓了一跳,但她已经习惯了。皇帝喜怒无常,宫里人都知道。她平复片刻,说:“据微臣所知,萧家一向恪尽职守,廉洁自律,不知他们犯了何事,陛下斥其为犯?若是因为坊间传言他们养寇自重,下官则以为不然。御史可以风闻言事,陛下岂能风闻断案?如果萧家不是逃犯,那我家又何来包庇?请陛下明察。”
皇帝目光扫向她:“你在替萧家说好话?呵,真是稀奇,令尊一心撇清关系,你这个做女儿的却反其道而行之,引火烧身?”他看向姜佳子,就像看到了狼群里的幼犬,异类。
他就喜欢这种踽踽独行的人,当然来了兴趣,问:“你说萧家人没罪,理由呢?”
姜佳子:“正如陛下认为萧家有罪一样,微臣认为萧家无罪,凭的都是直觉,没有证据。”
皇帝被顶得哑口无言。他虽然找不到话反驳姜佳子,却并不认同她。
皇帝起身下炕,走到姜父面前,拍拍他的肩:“你是儒生,朕不想为难你,所以你最好真的一无所知。要是被朕查出来什么,比如腊月二十三那天,萧府送去你家的那车东西里有密信——”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发现姜父脊背紧绷,心满意足。
随后,姜父和姜佳子都被轰出宫。也就是说,姜佳子被停职。
这是皇帝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