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身浸在水里,春水冰凉,有点冷。很快洗了个冷水澡,他穿上衣服上岸,就看到远处来了个胖高个的人。他一眼认出是撒奔,等对方走近,还看见对方腰间的红腰带。
撒奔臂膀里抱着坛酒,脸色醉得通红,歪歪扭扭地走过来,说:“好兄弟,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去喝酒?非要我亲自来请你?”
萧惕直言不讳:“撒大哥,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对?成亲要三媒六聘,可你是怎么做的?”
他转身要走,被撒奔伸手拦下:“哎呦,我的好兄弟,今儿的亲事是仓促了些,但你怎么知道,我对兰妞的情义,没有过了三媒六聘的人真呢?实不相瞒,我早就喜欢上兰妞了。我三十好几了,天天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在眼前晃悠,哪里还克制得住?我今天就是太着急了,一个没忍住,等明天我肯定把聘礼送到兰妞她家去。你看,我今天也好好地办亲事了,没委屈她吧?”
萧惕睇他一眼,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撒大哥,你最好说到办到。”
撒奔看他喝下喜酒,这才满意。要说这双龙寨里,他唯一怕的,就是萧惕了。曾今寨子里他是当家的,说一不二,也怪萧惕太有本事,把寨子干得红红火火,全寨上下都听二当家的话,当初挂牌匾时,他才忍痛答应把寨子改名叫双龙寨。就是有时候他觉得这位二当家不大看得起他,一口一个撒大哥,听起来像在骂他傻大个。
萧惕洗完澡往家走,撒奔死皮赖脸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地念叨:“兄弟啊,你也有二十了吧,是个男人了,你就不想女人?我不信你没喜欢过哪个女人,天天心里想她念她,想把她娶回家做媳妇,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多美啊。大家都是男人,我明白你,你肯定也能体谅兄弟我的感情。”
“体谅不了,我才十七。”他硬巴巴地回复。
清明节将至,萧惕带着小金铭下山了,去西安府。赶路七天到西安府城门楼下,小金铭从马车里伸出小脑袋,惊叹:“哇,好气派啊。”
萧惕笑着搓他脑袋:“小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城内车水马龙,繁华热闹。萧惕知道小金铭没进过大城,特地带他来玩,本要去的华严寺在城外三十里,明日再去。
萧惕先带小金铭买吃的,吃的放竹篓里,竹篓挂在小金铭脖子上。然后带他走进一家成衣铺子,买了身丝绸衣服,小金铭从没穿过,还叫店里师傅给他梳个漂亮的头,好配这身衣服。
小金铭觉得美死了。本来在城外关厢区看见一路连成一排密密麻麻的房子,他就被惊叹到,没想到城里人更多,更好玩。
走在街上,小金铭看见几个金发碧眼大胡子的人,拉住二叔睁着好奇的眼睛。萧惕告诉他,那是外国传教士,外国人,不是妖怪。
到吃饭时间,萧惕领着小金铭去了城里最大最美味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看台上唱戏。
台上唱的是《西游记》里的《大闹天宫》一节。小金铭指着台上的人问:“他们也是外国人吗?”奇怪的衣服奇怪的头发。
萧惕解释:“不是,他们穿了戏服。”
小金铭:“那为什么不让外国人上去呢?”
“外国人不会唱我们的戏。”
“他们可以学啊。”
“又不是一两年就学得会,快吃饭。”
到晚上,萧惕找了家客栈带小金铭住下,一起在浴桶里洗了个热水澡。
一夜好眠,翌日出城去华严寺。
在佛前供长明灯时,萧惕发现墙上贴的黄符有徐阁老的名字,问过僧人才知,原来徐阁老在年前去世了,这是陕西总督花钱替徐阁老点的灯。
徐阁老是萧家的大恩人,没有他,萧家就逃不出北京城,没想到故人已逝……萧惕感到心中一片空旷寂寥,他拿出一锭黄灿灿的金子,对僧人说:“替徐阁老的长明灯多续十年。”
还有前任辽宁总督也已经被凌迟处死,北京城保卫战涉及的武将,只有萧家算是保全了,只死了萧意一个人。
买完纸钱香烛,还有做炸药用的生铁、石磺、巴油等物,萧惕跟小金铭启程回双龙寨,当晚在路上找到家客栈歇下。
他又做了这个梦。
萧惕端着一碗鱼汤,坐在窗前喂给妻子喝,问:“身体好了点吗?昨夜有没有睡好?”
妻子抬起脸,莞尔一笑,赫然是姜令君的面孔。她说:“你不要总是为了我去河里抓鱼,路那么远,杀鱼也麻烦,我心疼你。”
萧惕心里甜蜜蜜的:“我愿意天天给你煮鱼汤。我还做了个兽夹,放在林子里,可以夹到兔子、野鸡,都做给你吃。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山上打猎?我打头野猪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
姜令君嘴角挂着笑,静静聆听。
说着说着,萧惕发现,姜令君表情很久没有变化,像雕塑一般。他奇怪地问:“夫人?”她没有反应。
他隐约地意识到,姜令君不是他夫人,而是……嫂嫂。内心隐隐作痛,他再次开口喊她:“嫂嫂?”
话落,她化成虚影消失了。
此时此刻,萧惕已经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千千万万次同样的梦境,他早就习以为常。不知何时起,姜令君开始以如此身份造访他的梦境,白天的时候他也会质问自己,她可是嫂子,他怎么能肖想她,这是不对的。
所以他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放任自己去想到她,但梦是不受控制的,他没有办法拦住她闯进他的梦里,也舍不得……如果连在梦中都不能随心所欲,那自己未免也太可怜。
清醒过来,萧惕忍住体内疯狂的乱流,披衣走到屋外。黑夜里月色皎洁,他一直觉得陕西的月亮比京城更冷一些,或许是因为很多身边人不在了吧。
少年时府堂花园的黛眉妆,长大后风雪山头的冷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