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赴任的日子定在四月,出任西安知府。在这之前,程太太掏出私房钱五千两银子,说陕西省不少官员命丧农民军刀下,官位有许多空缺,不如趁机给程秀捐个五品同知的官。
同知是闲职,为知府的副职,每府无定员。程太太说正好捐个西安府同知,在程先生手下当差。
程先生听了直摇头:“没有长进,不肖子孙。”
程太太不高兴:“秀儿不是科举的苗子,我们做父母的,总得为他另谋前程。你只知道把他丢到学府去,任他自生自灭,从不提携一把,他怎么长进?如今朝廷里的官员,一半是科举考上的,还有一半呢,不也是买官或者荫封,有什么了不起。”
程先生被老妻吵得没脾气,只好把银子拿到吏部,买了官儿。
于是姜令君作为程秀的家眷,也要跟去陕西西安府。打点行囊时,明秋说,要是她的厨子丈夫还没走就好了,他不知道这边的消息,来日带着信件回到北京城,发现他们都不在,又要折返去西安府,白白耽误半年行程。
买官的事被程二奶奶知道,她想到上次三万两银子的事,还是愤愤不平。做媳妇的哪个不往夫家贴钱?她倒贴过,如今太太也出了五千两,偏偏她那个弟媳妇用不着,唯一拿出来三万两,名义上还是借的。
近来程先生常被叫去皇宫议事。朝廷的意思是,虽然陕西起义最为严重,但还是要以招抚为主,不能滥杀起义军。像湖广省那样杀降将的做法,虽然有震慑力,然而动辄杀死几千人,却未免太残忍,其它州府不要模仿。大周朝以仁治国,程先生出任西安知府,必须牢记在心。
而湖广巡抚奏折里提到的萧惕,朝廷不治他暴虐的罪就算开恩了。此人身上还有八年前畏罪潜逃的罪,皇帝派锦衣卫去捉拿,却落空。湖广巡抚告罪,他多年前跟萧家人共事过,在辽东抵御北辽蛮人。念在旧情,小侄萧惕才带兵替他杀了降将,而且并未在湖广停留,他也不知道小侄萧惕的行踪。
一开始湖广巡抚本意不想透露萧家人的存在,其实当时是先被门下人捅给朝廷的,后来他才不得不上奏陈情。事后他把知情人盘问了个遍,却仍没抓出泄密者。
临去西安府前,程枝大姐从朱家老家回来,家里人才知道程先生把大女儿接回来了,到底是放心不下这个女儿。
大家围在正院,程先生对程枝说:“别灰心,只要朱大姑爷从此知错改正,日子总能慢慢变好。你要是想让你的孩子们继续读书,为父我也能送他们进学府,将来考取功名。”
程枝泣不成声,连连点头。她到乡下去住了半年,确实有所长进,吃过苦方知苦不可怕。连苦都不怕,还怕什么?反正再也不怕丈夫冷落了。而且到这时候她才知道,家人如此可靠。
见气氛消沉,程二奶奶开玩笑道:“大姐,朱大姐夫肥头大耳,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一旁的程秀接话:“当年成亲的时候,朱大姐夫还年轻,长得白净,勉强算是斯文。”
大家哄笑起来。程二奶奶笑得不行:“怎么听起来像挑猪苗?”
程枝也瞪着程秀笑骂:“那时候你才几岁?你就记得了?”
程秀扭头看姜令君也眉眼弯弯,腼腆地低下头。他说的明明是实话。
抵达西安府,是五月份,稻田蛙鸣,田野金澄澄一片。陕西省总督特地开设接风宴,为程家洗尘,也让官员们互相拜见。
当日各卫武官率领所部人马,在城门口官道摆开仪仗数里之远,伴随声乐鼓吹。洪总督位列首位,后面是巡抚、监察御史、左右布政使、左右参议等官员,都是省一级的高官,即程先生的上官。
还有府一级的官员,以程先生这位西安府知府为首,以下是陕西省其余各府府官。洪总督说排场如此之大,不仅仅是为了接风洗尘,更为了商议剿匪事宜,共襄盛举。程知府到任,陕西省的官员就齐了。
接风宴摆在总督府。女眷们的筵席在内院,负责招待的是陕西省总督的大儿媳妇,洪大奶奶。她比姜令君还要小几岁,一见到她便惊为天人,叹息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
芒种节当天,洪大奶奶给姜令君下帖子,请她去华严寺园子里迎花神,此外还叫上了其它太太媳妇们,在园子里起诗社,喝酒作诗。
洪大奶奶在请帖里说,请姜令君一定要去,不然芒种节就缺了“花魁”。
姜令君本不想去,到西安府还没落脚,行李都没收拾好,家当也没置办齐全,家里乱糟糟的,哪还有心思出去玩。而且自从四月份得知萧家的消息后,她一直心系远方,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就等明秋丈夫送来回信。
明秋劝她说:“这是总督家的女眷请客,又是第一回,不好扫别人的兴,也省得落下孤僻的名声。咱们好歹去看看,转一圈借口天热再溜回来就是了。”
言之有理,她便点头了。
因为是第一次来华严寺,人生地不熟,姜令君就把月牙儿留在家里,没带出来。她习惯性先去寺庙内上一柱香,再去后山花园。到地方,她发现洪大奶奶真的是把华严寺当作自家后花园,在这里结诗社不说,还装点了一园子的彩旗,祭饯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