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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仇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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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孟芜无视众人变幻的神色,接着说道:“家父孟谭深本该是元景十一年的探花郎。虞善收敛钱财,暗中操作将考生的试卷贩卖给富家子弟,害得家父落榜。后又假意将家父招入门下做门客。一次偶然,家父无意间发现虞善纵容科举舞弊,虞善因此痛下杀手,害得小女全家上下只剩了我一人。”

“在街上流浪一年半载,后阴差阳错被丞相夫人林氏带回虞府养在膝下。”

“胡言!”话才说完,一旁的张御史就立马跳出来反驳,唯恐她再说下去。“陛下!此女所言疑点重重,不可当真。全家遇害唯有她独活,为何当时不报官!又为何如此之巧被林氏收养!曾猜测此女无非就是看虞善倒台,急着撇清关系。说到底也是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张御史,你这般急着反驳我,无非就是你心里不安,你侄子的官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孟芜听闻,不忍哼笑一声,反问道:“上次官兵在街上抓涉嫌舞弊的官员没抓到你,你是不是彻夜难眠,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陛下!科举舞弊乃重罪,小女不敢乱言!手中奏本是抄录了虞善与其党羽来往密信、受贿账目及数名受害学子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岂能作假!”孟芜将手中奏折高举过头,音量拔高,字字铿锵有力。“肯求陛下!为我父申冤!为所有被窃取功名的寒门子弟讨回公道!将蠹虫虞善即所有涉事官员绳之以法!”

“拿上来。”温孤荣说。

太监拿过孟芜手中奏折,奉给温孤荣。

心虚的人看着温孤荣冷脸翻着折子,每翻一页就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下一页就出现自己的名字。

温孤荣目光沉静,逐字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故意弄大纸张间摩擦的声响,一页页向下翻,余光瞟过下面每一个人的神情。

“啪—”一声,温孤荣合上折子,甩给身旁的内侍太监。本就心虚的人被突然袭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

温孤荣缓缓抬起眼睑,面上含笑看着下面几个脸色苍白的人,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瞬,温孤荣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声宣告:“传朕旨意,罪臣袁善结党营私,科举舞弊,即日问斩。涉事官员削官罢职,流放到赤砂隘。”

“陛下英明!”孟芜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忙叩首谢恩,额头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啊——”大牢内传来阵阵惨叫。时间久了,惨叫声从原来的凄惨到后来的虚弱,再后来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刀刮在骨头上的声音。

斧头一挥,人头一落,多么轻松的事。这远远不够,不够抚平孟芜失去双亲在仇人膝下蛰伏十多年的痛。要他名真言顺的死,要他生不如死。

姜聊站在审讯室门口,背靠着墙。偶尔侧头看看里面的情况,然后又低下头踹脚下的石子,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整根的蜡烛燃烧了一半,孟芜才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难闻的血腥气染了她一身。

姜聊还没看见她,就先闻到了这股味道。扭头看见孟芜脸上、手上都沾染的血迹,配上那没有任何情绪的脸,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一瞬间的愣神,抿着唇不说话,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拭孟芜脸上的污血。

孟芜逐渐回神,微微抬眸望向眼前人,细心地擦完脸又拿起她的手慢慢擦拭,每一个指节都不放过。看到手指上的血,孟芜本能地缩回手,却被姜聊紧紧拽住来回去。

牢房这种腌臜之地,孟芜本想一个人来的,更何况干得还是要见血的事。才出门就遇到姜聊,他一言不发地非要跟着来,劝他回去他就站在原地不说话,人一走他又跟上来。

“我给他留了一口气。”她说。“那些伤够他痛一整晚了,我又吩咐了人,只要让晕过去就用盐水把他泼醒。”

沉默片刻,“我做的事会不会太过了。”

姜聊头也没抬,手指上有一块污渍有些干透了弄不下来,低头默默和它较劲,孟芜的手都搓得有些泛红。“他先对不住你在先,睚眦必报并不是恶习,你只是把他给你的还给他罢了。”

孟芜听了他的话,忽而笑出声,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漾起水光。

审讯室位于大牢最偏的位置,姜聊还专门吩咐了人不要来打扰。趁孟芜在里面忙自己的事,姜聊也摘下来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让自己也喘一口气。

孟芜目光柔和看着额间还残留了一些面具留下的胶,视线往下移,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脸上的痣。

人在亲近的人面前会不自觉卸下所有伪装,他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她直白的告诉他自己的阴暗面。

像夜里互相依偎的狼崽。

“姜聊。”孟芜开口叫他名字。

“嗯?”忽然一本正经地称呼,姜聊有些疑惑,抬起眼看她,“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太阳才出来一点,天还微微亮。车轮吱呀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鬓些许泛白的大娘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布抹了一把汗,艰难地挪步拉着推车往巷口走。

人老了,力气也小了,车拉起来越来越吃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擦把汗。忽然身后出现一股力,推着她向前。

走出巷口,大娘停下来回头看,是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女娃子抿嘴笑着,对她说,“大娘,您还在买豆腐呀?!”

大娘讪讪笑着,她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两个人。看她们穿的华贵,或许实在那家府里进货时见过一面。

大娘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放着四颗油纸糖,大娘拿出两颗放到孟芜手心,笑眯眯的眼,嘴里夸着:“好娃娃,刚才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这个老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得出这条巷子。乖!拿去吃。”

说完,弓腰拉车往集市的方向走。孟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勾了勾嘴角,拿出一颗递到姜聊手里。

“走吧。”

两人七拐八拐,停到一处合院前,大门还有烧焦的痕迹。孟芜上前推门的手一顿,胸口沉甸甸的压了一块大石。呼出一口气,心一横推开老旧门,上面的灰尘呛得她连连咳嗽。

进到庭院里,还有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破旧坍塌的屋顶,墙壁上大片大片被火焰撕咬后留下的乌黑。

孟芜走到屋子里,一言不发一步一步丈量屋内熟悉的陈设,走到她当初藏身的柜子被火扫得只剩下四条桌腿。

将心中压抑的情绪叹出,眼泪随之落下去,滴到烧的碳化的木头上。

抬手慌忙抹了脸上泪,回头苦涩地对姜聊笑笑,又转头指着房间的一角。

“那里是我阿爹教我读书习字的地方。”

“阿娘就会坐在那里一边绣东西一边一脸笑地看着我们。”

“那里原先放的是床,每天晚上阿爹阿娘都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还有那里,我刚会学走路的时候不要小心在那摔了一跤,磕到了门牙一直流血,把我阿娘吓坏了。”

“还有那里…”

“还有这…”

往事点点滴滴从孟芜口中讲出,幼时的她好似还在院中奔跑。姜聊神色复杂,看着她跟在她身后,听着她讲关于她的事。

屋里讲完,又走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思考着从哪儿先讲起。目光轻轻一瞥,瞥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孟芜小时候喜欢吃红枣,孟谭深便亲手种下这棵树。每到枣树结果时,孟谭深就会爬上枣树,孟芜和安晚烟站在树下,孟谭深摇晃着树,一个个枣子落下,砸在孟芜身上,掉进她嘴里。

如今枣树枝桠多了些,枝头抽出新芽,一点一点绿色点在枝头。

想要开口,眼泪却先一步决堤。一滴泪紧接着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哽咽,孟芜深呼吸好几次也没压下心中的那股气。姜聊走进她,手拦过她的肩头。

孟芜仰头含泪的眼睛看着他,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低头躲进姜聊怀里掩面哭泣。

风吹过枝桠,枝头晃了晃。地上拉长的影子抱作一团,冬日的阳光裹在孟芜身上,像是没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孤荣才下早朝,刚坐下还没还得及喝一口热茶,内侍太监就立马奉上来一封书信和两坛子酒。

“陛下,这是袁小…袁将军托人寄来的信。”

温孤荣拧眉坐下,拿过信拆开。

家父,罪恶昭彰以邻为壑罪不容诛。臣,以无颜面对昔日旧友。谢陛下念往日旧情饶臣袁氏一族之性命,臣即日便率袁氏全族去往北疆,袁氏一族永世不回京,誓死捍卫北昭疆土,以此答谢陛下不杀之恩。

国丧后,陛下与楼鐢公主大婚时,臣早已不在京城。家母特叫臣赠上三坛桑落酒贺主新婚。祝陛下与公主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愿君百福具臻,昭昭如愿,祉猷并茂。

温孤荣合上信,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里,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侧头望向窗外的树,原先放生的鸟在那筑起了巢,偶尔那只鸟许是觉得皇宫中没一个知心的人,觉得孤独就会飞到温孤荣手边啄他。

“袁将军多久走的。”

内侍太监回:“回陛下,袁将军卯时出的城门。”

“嗯。”温孤荣垂下眼,捏着眉心,冷淡地应了声。“北狄寒冷,暗中派人快马加鞭送一些袄子给袁氏女眷。”

“是。”

“退下吧。”温孤荣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遣散所有人。

远离京都官场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少了那些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他也过得舒心。罪臣之子的身份,以袁昭的个性未必能斗过那些个老东西。

雪山寒冷真心炽热,父辈之过无心怪你。山水一程,有缘自会再见。

三日后,先帝贵妃虞氏因丧子之痛抑郁而终。先皇后袁氏自先帝去世后便得了疯病,整日疯疯癫癫,被安置在寿祥宫,犯病时不慎落入湖中,溺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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