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郴,郴是郴州的郴。
我听哥哥说我阿娘的家乡就在郴州,阿娘很喜欢那里,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
我本来也是有阿娘的孩子,在我出生的第三个月,我阿娘死了。大夫说因为生了孩子气血亏空,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我阿娘…
我就同灾星降世一般,到最后把我身边的人都害死。
我一生都是在赎罪,我想我早该结束我这该死的一生…但我没脸见他们,没了我,他们会少很多闹心的事情,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都是因为我。
燕尾阁一个刺客组织,在地下做权贵们的手,靠着替那些权贵们杀人获取钱财,再用这钱来培养下一批的杀手。
这里的人都是我父亲从街上、山上…捡来的,都是孤儿,无依无靠的孤儿。
别以为我父亲是什么善良的狗,他就是燕尾阁的阁主,这个地下城的王。
他看重的只是名利权钱,只要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可能他也在怨我,怨我杀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恨我。从我记事起,他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燕尾阁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院子,对应了四个方位,东院住的是我大哥姜漻生,北院的是姜敏,西院的那个叫姜十堰。
我则住在最潮湿最破的南院。
我哥哥姜漻生他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人,燕尾阁建在京都的地下,抬头就只能看到岩壁,常年见不到光,而他,是我年少时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光。
他总是喜欢与众不同,那些杀手出行时都是穿的夜行衣,以免被人看到。
他偏要穿着一身白衣,腰间还要挂着一串银铃,铃铛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这样出任务的时候很容易暴露自己,他却不以为意,他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他来了”。
从我记事起,一直是他在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武功,教我怎么做人,叫我莫要沉沦于名利。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被我害死了。
我原先是很喜欢姜十堰的,那个坏姜敏老是捏我的脸逼我叫她“姐姐”。姜十堰就不一样,他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像个跟屁虫,我很喜欢身后有一小弟,这很威风。
我也常常和练功房的人炫耀我的十堰弟弟。
可惜,他也被我害死了。
起因是,哥哥从外面买回来一些玩具,里面有一把木剑,我和姜十堰都很喜欢,我们因为它打了一架,这本是孩子家的玩闹,后来我们规定好了一人玩一天。
他!我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把木剑折断,说我玩物丧志,说我不懂事,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
我委屈,我恨!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这么恨我,他凭什么!他又凭什么不恨我,我害死他的妻子,他凭什么不恨我,他没有理由不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害死了我阿娘…
但他至于这样吗?这么明目张胆的偏心,甚至一点也不爱我,就算我身上也留着阿娘的血。
当时的我一心觉得是姜十堰分走父亲的喜爱,我决定报复他。就是现在仔细想,当时的自己简直就是个蠢蛋,那个男人什么时候爱过别人。
第二日,我趁大家都去练功,偷偷去到西院,点了一把火想把西院烧了,让他没地方睡,再让他挨一顿骂。最后再让他来我院里让他睡地铺。
我真的不知道姜十堰那天偷偷躲在柜子摸懒睡觉,我没想害他,我只是想让他没地方睡觉。
火势慢慢不受我控制,火爬上床帘,我被困在火的中央。
我向外喊,没人应答。
这个时候谁会在这,都在练功房里。
我接受死亡的时候,哥哥冲进来将我抱起,告诉我“别怕,哥哥在”。
我窝在他怀里哭,他把我从火海里带的出来。
我本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谁知姜十堰也在火场里。
我拉住哥哥哭着求他不要去,火势太大了,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
不管我怎么求他别走。
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冲进火场里,我看见大火逐渐将白衣吞没。
对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自己的弟弟。
后来墨竹带人来了,把火浇灭了。
可是哥哥没有从那场火里出来,姜十堰的脸也被烧伤了。
我更恨我自己了,我这个灾星,害死了阿娘不够还要害死自己的哥哥。
直至后来我看见姜十堰的脸,都会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的脸上的疤,是恶心自己。
姜十堰本该是好看的,他父母那代应该是有胡人血统,他的眼睛是极尽透亮的冰蓝色,鼻梁也很高,皮肤很白。
却因为我,因为那场火。脸上留下了永远的疤,只能常年带着面具,我也知道他后来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他也愧疚,他以为是他害死了哥哥,我不敢告诉他那场火是我放的。
在日渐增加的愧疚下,我的心开始给自己推卸责任,我还是麻痹自己,告诉自己。
都是姜十堰的错,叫他偷懒不好好练功,都是姜十堰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都自认为是他害死了哥哥。
把恨转移到他身上,能让我暂时解脱片刻,让我好受点,但我并没有想过因此害死他。
哥哥死后父亲对我的态度转变了,但也没多少。
从原来的严厉暴躁,一个动作没做对就打骂我,变成了不闻不问。
我很怕,怕他知道哥哥是我害死的,这样他会更恨我,会杀了我的。
事实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大哥死后,姜十堰不知发什么疯自请去苗夷学医,走的时候带走了墨竹。
在这期间我收了一个死士。死士这一生都要奉献给主,也只听令主的话。
他叫鸿和,他对我是绝对的忠心。除了大哥以外,他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我十五那年,在这的规矩是年满十五岁的人就可出任务,鸿和比我小三岁,我幻想着三年后我与鸿和可以像大哥和墨竹一样持剑行走于江湖。
可我却只草草得了个字,就没有了下文。
“珉”一块像玉的石头。
我看过他们准备的字,“珝”、“瑜”……
可他偏偏选了一个不在其中的“珉”。
大哥,姜敏,就连后来得字的姜十堰都是玉,就我是一块石头,一块没用的石头!!
他不光光只给一块石头,还不让我出任务,不让我出燕尾阁。
我前十五年前的人生一直都被困在燕尾阁,本来到了年纪该出任务的时候我就可以出去,看看大哥生前和我说的外面的世界。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我想去大哥口中蓝色的天,去看看郴州美不美。
我提着我娘的软剑,偷偷摸了出去。
南北两院掌管的是境外的生意,那次我足足去了十二日。与那群人鏖战了许久,才将他们全部歼灭。
出任务时,务房会发特制的燕尾镖,上面刻着代号。我没有,我就用短刃在柱子上刻了“珉”字。
我本以为他会表扬我,认可我,让我以后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出任务。
等待我的是终生监禁,他警告我这辈子也别想出去。
只能在燕尾阁的范围里活动。
又过了几年,我好像对时间都麻木了,时而觉得它快,时而觉得它像一只蚂蚁,从这里走到北方一样慢。
鸿和开始出任务,常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在,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也不屑于与他们说话。
其实他本可以不用出任务的,他只需要忠于我,便是他的职责。只是我出不去,他便自请做我的眼,替我去看,回来说给我听。
鸿和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各个地方的吃食回来,有些要现吃现做的,他就学会了回来给我做。
还好,我没有困住他。
不知道二姐发什么疯,出了一次任务后,就在也没回来。
她这样会被当“叛徒”。
老东西派人去找,就找了短短不到十天就不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十天他就不找了。
姜敏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就不找了。
他就这样放弃了姜敏,放弃了二姐。
其实比她被抓回来,我更希望她当了叛徒,逃了。逃到远远的地方,不要再回来,回到这令人恶心的地方。
再后来,姜十堰从苗夷回来了。
他长高了,也变瘦了,我甚至觉得他老了几岁。
寂静了几个月,一日我去大哥的墓穴刻壁画,却发现大哥的尸体不见了。
姜十堰这个天杀的,大哥死后还不能安宁。
大哥的尸体接近找了一年,这期间墨竹与姜十堰的关系好像逐渐变淡了,墨竹也从东院搬出来,住在西院。
有段时间,阁内的人老是消失,消失的人后来有统一出现在北边的岩洞里。
人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成为一具具干尸。
那天,我本来要去大哥的墓穴,路过东院时闻到很大一股血腥味,更像是腐烂的味道。
并且还有打斗的声音。
我推门进入,看到的是成为血尸的大哥,七窍像有流不完的血一样一直往外冒血,眼球泛白,见人就咬。
墨竹伤势很重,倒在地上,还一直吐血。
见他要攻击墨竹,我夺过墨竹手中的剑刺进他的胸膛。
这几乎是我下意识的行为,我并不想伤害哥哥,即便他是血尸。
我以为结束的时候,血尸的伤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愈合。
对天吼叫一声,朝外跑出去。
我问墨竹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将一切都告诉与我。
姜十堰因为大哥的死耿耿于怀,去苗夷根本不是学医是在找复活之术,甚至不惜用羽族全族的性命还做引子复活大哥,直至羽族之人都变成空有一副躯壳的活死人,再也没有价值之后一把火将他们烧死,才回到京都。
他回来后也不老实,想用从苗夷带来折损命数的巫术复活大哥,墨竹不允,他就将大哥尸体偷来,最后将大哥养成了一个血尸。
血尸引来万千活死人,全是羽族之人,他们见人就抓,见人就咬。
再后来,姜十堰作为这场闹剧的缔造者,亲手挖了血尸的心脏,这场闹剧才结束。
同上,如果说姜十堰是悲剧的主角,那我就是悲剧的缔造者,万恶的源头。
那件事后我的恨意达到顶锋,我事事与他作对,见他吃瘪,每次见我时眼神里掺杂的愧疚、痛苦。
这些都让我感到快乐,同时心头也在隐隐作痛。
我讨厌这种矛盾感。
姜十堰被关禁闭的时候,墨竹来找我,同我说,他要走了,他想带他的妻子去到境外。
二姐消失后,境外的生意就都是我管理。
他的意思是想让我通融一下,我自然愿意帮他,因为他是大哥最信任的人。
他还和我说了二姐还活着,成了一个潇洒肆意走遍四方天地的侠客。
知道二姐还活着,也逃离了这,去寻求自我。
我就安心了。
姜十堰这个疯子,知道墨竹走了,不管还在禁闭中非要逃出阁去找墨竹。
我怕他当着将墨竹寻回,想派人去跟他却找不到他人影。
墨竹他没带回来,反而带回来一个小孩。
他长得和大哥小时候很像,就连眉头的那颗红痣的位置也一样。
可他才不是大哥,大哥就是大哥,无人可以替代。
姜十堰是真的疯了,老头叫去寻墨竹的人,全被他截胡埋了。
事情暴露后,他和老头说了什么,老头就不在派人去找墨竹。
私下,我自己也派人去找过墨竹,知道他去南城的城南当屠夫。
当屠夫能值几个钱,我偷偷叫人给他送钱,他都不收,我强硬留下,他又堵在鸿和每次回阁的必经之路将钱给鸿和,让鸿和转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