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鸿和下次别收,他又将钱换成贵重的东西,逢年过节就让鸿和给我。
我不收,他就说当是给姜十堰。拿着我的钱给姜十堰买东西!!墨竹这个人呀!!
我平时什么也不缺,东西放着也积灰,就当我行善赏赐给姜十堰的。每次他收到后,如是衣服隔天就穿上,倘若是别的也会穿戴出来,穿戴不出来的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给旁人看。
我也不敢同他讲是墨竹送的,怕他知道了又发疯,出去找墨竹,墨竹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远离腥风血雨的日子。
我不愿有人再去打扰他。
姜十堰捡来的小孩,被留在院里养,赐单名一个“聊”。
代号“逢生”,枯木逢春,逢死必生的逢生。
这孩子资质甚高,看得出姜十堰是有花心思养的。
但说好听点脑子不怎么聪明,说难听就是一个蠢货!!
十年后,那小子到了出阁接任务的时候,我偷偷去务房看他要杀谁。
西院是专门培养来杀叛徒的,免得有些不老实的人向外面透露这里的信息。姜聊住在西院就是一院之主,务房自然不会给他安排那种平庸之辈给他。
看见“墨竹”的那两字,我的心彻底死了。被组织盯上就不可能逃走,连同他叛逃后有瓜葛的人也会死,所以说这里的人才不敢离开。
墨竹我定是保不住的,但他的妻女我到能护住。
我派暗卫跟着姜逢生,争取赶在他之前把墨竹妻女带去别的地方。
鬼知道姜十堰放心不下这小子还专门跟着,后面跟着一个腾子绪。
滕子绪先将我的暗卫打晕又打晕姜十堰。
等暗卫醒来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醒来的姜十堰在处理杏桃母女的尸体。
姜十堰这个人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太矛盾了。燕尾阁为了控制手下每月都会给他们发赤尾之毒,此毒无解,一旦停止服用则会从内脏开始慢慢腐烂至全身,最多活不过一个月。
当初墨竹逃走的时候,本就只想着享受这一个月的自由时光,但是姜十堰偏偏又将研制出的解药给他,让墨竹不会浑身腐烂至死。
他骗老头说是墨竹去苗夷寻得了神药,解了这赤尾之毒。又偷偷给鸿和塞了一瓶解药,还有慧眼和慧耳,姜逢生甚至都没有吃这毒。
他都愿意为他解赤尾之毒,却不愿意放过他。
甚至连自己养大的孩子要坑一把,亏姜逢生还把他当成大圣人。
杀手就一定要冷酷无情无义吗?一心只有杀戮和任务吗?
???
我在说什么狗屁话,我们都是杀手了,就是为了杀人的,我们就是权贵在地底的手,我们身边只有名利,贪念在这座地下城里蔓延。
建立燕尾阁的初衷一开始就变了,把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变成利刃,变成只知道杀人的榆木头,替他们决定人生。
大哥看到这些会伤心难过的,都变了,变得物是人非。
再说说姜聊吧,我从未喜欢过他。
一是他太蠢,不知从何说起但他就给我一股子的蠢劲,不及大哥分毫;二是他的脸,老头快死的那段时间,常常把姜聊叫成大哥…死老头也是一个死蠢货,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都能认错,他长得再像大哥,他都不是大哥。
他就是他,他只是姜聊,才不是我那个月白风清的大哥。
姜十堰当初将他捡回来就是错的,就将他扔在大街上自生自灭,了去草草一生,都比在这强。
死在光下,也比在暗处腐烂好。
姜聊天天跟着姜十堰,学不到姜十堰半分聪颖,他个蠢货这当燕尾阁是什么圣雅之地,竟敢私自带人养在院里,何况老头才说了“五年禁止收人,彻查叛徒”,他真是直往刀口上撞。
姜十堰把他养得太傻了,若不是他那张脸,他定会被丢在集中营里,营里可和院子不一样。
若把燕尾阁比作魔窟,那营里就是造魔的地方。先将他们磨得没有骨气,让他们自相残杀。
前日新交的朋友,后日就是插在你脊梁骨上的一把刀。
他没去营里,他不知道。他与姜十堰都不知道。
姜十堰只知道这是魔窟,但没见过甚至没去过造魔的地方。
姜聊在屋里养了一小女孩的事,终究是暴露了。
那天我与鸿和出逃去庙会,他们刚好也去了。才出来没多久,就被抓回来。
我的态度反正是无所谓,要杀要剐随他便。但是姜聊这么大的事,老头竟只是罚了他三个月禁闭。
大抵是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脑子一抽,性情大变,想让自己死后还有惦着他。他死前的那段时间里,他总是要来找我,同我讲我小时候,讲我阿娘,讲大哥……
我也只是听一半记一半,时间久了,他来找我叙旧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不想见他,我觉得恶心。把他拒之门外,他就站在南院门口,摸着院门,一声声地叹气,又杵着拐杖离开。
真恶心!装什么深情!
隔天,我又把院门换了。
我巴不得他死,他死后我就自由了,我要去郴州,去看看我阿娘痴痴念念的郴州。
当他真的死的时候,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感觉心缺了一块,空唠唠的。
阁主之位定是不会给我的,谁稀罕这位置,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死后,我就可以再次看见蓝色的天,而不是黑色的岩壁。
结果……姜十堰这是这老东西的“亲儿子”,真是完美的继承了他的衣钵,去他妈的!!!
老头关着我,他也关着我!!我是什么牲口吗?!!非要关着我!!我是不能自保吗?!一个个是都把我当金丝雀了吗?!!老子他妈是人!!!老子他妈当年凭一把软剑,一个杀了一门的人!!!两个傻鸟偏偏要把我关着,一个大傻鸟死后又来了一个小傻鸟。
后来我也厌烦了,闹过也没用,我就不再管了。日日不是待在南院抱着绵绵就是待在大哥墓穴,每半月就在城楼下等鸿和回来。
这几年,我刻意地去避免与姜十堰见面,说话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一年后,绵绵死了,猫的寿命是有限的,留不住,还好它死之前没受什么痛苦,在一个平静的下午,睡在软垫上就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我坐在绵绵常常躺着伸懒腰的地方,他会把肚子露出来给我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绵绵是大哥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个时候姜十堰总是偷跑到南院摸上两把绵绵才肯走,甚至不要脸到要和我睡,让绵绵睡中间。
我养了两只“绵绵”都死了。
如果没有那场火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我掐断了所有通往幸福的路,我把所有人推向无尽的痛苦,我就是痛苦的源头。
我悔,我恨。
又是十年,十年时间足够让姜聊这小子变得稳重,但他似乎也与姜十堰离了心,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和外人的嚼舌根。
姜聊的手越来越大,他的任务不在只限于西院那点处理叛徒的琐碎,开始慢慢接触东院的事务。
鬼知道他们两个在搞什么,反正那段日子燕尾阁里的人被一个不知从那冒出来的组织,听“鼠子”来报,这个组织“隐”与皇家的人有关。
姜十堰就将姜聊送去皇宫假扮三皇子。
三皇子我见过,是二姐的孩子,这是姜十堰告诉我的。
那个死老头为了魅主,居然将二姐献给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死老头。
死畜牲!!!
姜十堰在老头死后,修了一个直通三皇子寝殿甬道。
我偷偷去看过他,很乖,性子洒脱和二姐一样。可这孩子一心决定修道成仙,要偷跑出宫,这才给姜聊假扮他的机会。
后来那些都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管,这不还有姜十堰嘛,有他在我就懒得管这些。
……
因果就是一个圆,自己做下的孽,它走了一大圈终究会回到自己身上。
我是灾星。
我害死我在世间最爱的人。
若不是我迷了心智放了那把火,大哥就不会死,十堰就不会去苗夷研制什么复活之术,就不会祸害羽族全族,羽族遗孤滕子绪就不会报复,组建“隐”。
鸿和就不会中南川楚氏的毒,就不会死。
鸿和是世界上最呆最傻的人,他的爱太无私了。他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害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有人在我平时用的香上动了手脚,我暴躁难抑,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和得了失心疯一样。我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姜十堰身上。我感觉我快疯了。
与滕子绪同流合污,把姜十堰关起来,折磨他,看着他濒死的样子。我心里有一根弦被被轻轻波动,抽痛着。
我不会让他死的,但是最后他还是死了。
他说到我耳边说话的时候,已经气息虚无,全靠意念撑着一副皮囊。
多年后,我翻看他的那些医书,我才知道他院子里种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树,那是噬骨虫树。
那艳红的花瓣也不是花瓣,就是噬骨虫。
我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姜十堰之前每月都会有三日闭关。
原来他在这样折磨自己,吃了噬骨虫就不能停,一旦停了必死。
我关他的那几天,正好他就是他闭关的时间。他早就知道,他会死。
他一早就闻出那个香有问题,那个茶叶也有问题,他还是吃了。是他想死,他不想活了。他说,已经没有什么能支撑我活下去了。
他说,他做了好多的错事,他对不住的人太多太多了,他要去地狱赎罪。
我就是那个媒介,替他通向地狱的媒介。笨蛋…我才是那个罪人,一切罪恶的源头。
一场火,烧死的何止是一个人。
我一步一步亲手害死我在世间所有最爱之人。
我是平时表现得不喜姜十堰,但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是我大哥死后除了鸿和以外,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或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我的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这样阿娘就不会死,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
我浑浑噩噩的渡过了一年有余。
燕尾阁也早就人去楼空,这偌大的燕尾阁如今只剩我一人独守。
忽的一日,姜聊找到我。
我想我应该是他最痛恨的人,我杀了他敬重的人;他看到我如今这狼狈的样子,应该高兴才是。
他却狠狠打了我一顿,我把从地下城拽出来,把我拽到长安城的街上。
此时的天,一边是血红的月亮,一边的是全黑的太阳。
天空黑红交织,平民百姓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孩童哭泣,强盗肆意抢劫。
外面完完全全变了天。
姜聊把滕子绪的一切计划都同我说了,滕子绪用阿芜复活了巫神娘娘要以整个京都城中人的性命为祭品,他要复活整个羽族。
我不想再让这一切再错下去了,我要让着一切停止,不要再牵扯都更多人的性命。
我要亲手斩断这些恩恩怨怨,结束这一切。
我,姜聊和我那个可爱的侄儿,三个人一起杀上滕子绪的老巢。
温孤行断后,我去找滕子绪,姜聊去救他的阿芜。
我杀了滕子绪,将滕子绪这盘大棋斩于剑下。
一切都结束了。
阿芜还是死了……
再后来,姜聊偶尔会给我写信说他的近况,还要让我不要再颓废下去了。
他还收了个徒弟,带着徒弟四处游山玩水。
再后来的后来,姜聊也死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直到我一百二十岁那年,我梦到我娘了,这是我第一次梦到我娘,她很漂亮。
阿娘笑着朝我招手,叫我“阿成”。
大哥死后就在没人这么叫我,娘身后站着的是大哥、姜十堰…
和鸿和…
大家都在。
最后,我死在睡梦中,嘴角挂着笑。
与大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