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郡兰陵县有一暴富户,不知其姓名二流,他原本是一介农户,有一发妻刘氏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泼辣妇,两人膝下一直无子,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
农户一日在自家田地里犁地,竟然挖出来了几大箱金锭子,夫妻二人一朝飞黄腾达,在离城区不远的地方买宅子,又在城内开了几家赌场。
二流嫌弃自己的名字土气,想到兰陵县有一名门望族萧氏,自己又凭空发了这么大笔横财,必定是萧氏老祖保佑,不忍自己的子孙后代受苦。
厚着脸皮改姓萧,名仁济。刘氏见此也改了姓,随夫姓萧金氏,望着更多源源不断的财涌入自己家。
二流,二流;人如其名,之前没钱的时候老实本分,现在兜里有了子,看着家中发妻面如燃尽的蜡烛,简直食之无味。不久,就不顾金氏阻拦,纳了一个美妾。
美妾徐氏,柔媚姣俏,心思纯净,如枝头小鸟,甚是会讨人欢心。萧仁济日日夜夜留宿徐氏房中,大有宠妻灭妻之势。徐氏自以为与萧仁济两情相悦,殊不知自己只是他人的掌中物,一个把玩的玩具而已。
不久就怀了萧流的孩子。金氏大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氏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
一日傍晚,萧仁济与酒馆认识的朋友一起出门做生意,徐氏与金氏一同在门口送行,萧仁济拉着徐氏的手浓情惬意了许久,完完全全忘了自己的正妻正在旁边,一个眼神也不愿意施舍给她,金氏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徐氏双颊娇红,美眸微垂,手里攥着帕子,目送着萧流的马车走远。
一回头就看见金氏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那发狠发毒的眼神震慑住徐氏,顿时慌了神,方才意识自己刚才逾矩了,喉间发紧不敢说话,忙低头行礼。
诚惶诚恐道:“妾身卑贱,不懂得规矩,夫人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金氏看着她嫩白的脸,娇俏可人。真是刺眼得很,甩手就是一巴掌,白皙的脸上顿时就出现一道红色的掌痕。
徐氏惊呼一声,捂着胀痛的脸垂下头,什么也不敢说,眼里泪珠欲落不落。
瞅见她这副狐媚样,金氏嗤笑,哎哟一声:“我这个大婆都还没死,你倒是事事都勤快,什么都站在我前面。”
末了,视线下移,那隆起的孕肚简直如生锈的铁钉直直扎入她的眼,眼角抽了抽。
脸上虽是挂着笑,却渗人得很。抬手,指尖刚触动到徐氏的肚子,一股含寒意窜上徐氏背脊,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像受惊的小鸡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金氏哼笑,不依不饶向前一步,一把拽过徐氏的手,将她往身前拉,把徐氏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徐氏本就害怕,一听这话更是惶恐万分。金氏的手段,在她嫁进箫府时也是略有耳闻,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尖酸刻薄。
如今老爷一走,全府上下再也没有人能护得住她。思绪乱飞间她忽觉腹部隐隐作痛。
一语落下,金氏撒开拉着徐氏的手,一甩帕子,帕子不偏不倚抽在徐氏脸上。
金氏一走,徐氏瞬间如失去了骨头,瘫软在丫鬟冬云怀里,大口喘着气。
冬云的手拂在徐氏胸前替她顺气,徐氏依旧惊魂未定。
突然,徐氏紧紧拉着冬云的手,刚才还红里透白的脸,现刻变得煞白,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半天。
冬云看着徐氏惊惶的眼神,手不停捂着肚子,立马意识到不对。
徐氏自小体弱,受不得惊吓,一被惊吓到就要捧着心口喘半天才活得过来。怀孕后身子更是弱,日日在吃安胎药,更别说受惊了,刚才那一波,可谓是惊涛骇浪。
掀开裙子一看,果然两腿间一片血红,染红了白袜。
冬云扶起徐氏,手足无措地大喊一声:“来人呀!徐姨娘小产了。”
梨香院内,徐氏在屋内惨叫连连,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
孩子就是迟迟出不来,冬云在门外来回踱步,一会又扒在门缝往里看,想要得知里面的情况。自古就是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徐氏待她又如亲姐妹,冬云听着徐氏一声声惨叫急得都快哭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阳落到西边,看着天变成淡紫色。
徐氏的声音渐渐小了,产房内登时变得慌乱,接生婆子急得在里面乱转。听着里面的动静,门外的冬云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眼泪直直往下掉,抬头瞥见天边一轮明月,双手合十阖着眼不断祈祷。
又过了良久。
突然,徐氏一声惨叫,这声比以往的声音都大,好似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紧接着就一道嘹亮的哭声,这个哭声后又是一道哭声。
产婆从房内出来,笑脸盈盈。冬云连忙迎上去询问徐氏的情况。
产婆见小丫头这担心的样子,拍拍胸脯直叫她放心。
“你就把你这心揣肚子里,就没有我老婆子接生不下来的孩子,你家姨娘生的还是双生子,我看着你们的福气在后头呢!”
冬云听了产婆的话,连连点头赞同,自然也放宽了心,长舒一口气。掏出一袋银钱递给产婆,顺着产婆的话夸奖。
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傻傻地笑。
“还是嬷嬷的本事厉害,我们姨娘这回多亏了你。”
产婆眼睛一圆,笑嘻嘻地接过钱,边走边数着布袋里的钱。
“冬云。”
冬云听见房内徐氏虚弱的声音,赶忙回头进屋查看,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进到里屋,就看见徐氏穿着单薄的里衣,一手撑起身子,她面前有两个襁褓,襁褓里有两个皱皱巴巴的孩子。
冬云走过去,满眼心疼,拿出干净的手帕,替徐氏擦干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徐氏朝着她一笑,又低眉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徐氏开口:“冬云,你看看他们多可爱。”
冬云瞥了眼孩子,喉咙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嘴角苦涩地抽搐了两下。良久,冬云僵直了身体,慢慢起身。
走到门口,扶住门都手有些颤抖,冬云哽着脖子,说:“姨娘,我去给你熬药。”
面前的药壶冒着蒸蒸热气,热气不断将盖子顶起来。冬云往日明亮的眼睛此时却变得晦暗、犹豫。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升腾起来的热气,药壶里的水飞起来溅到冬云手背上,烫得她一惊,缓缓回过神。
冬云手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打开,望着那白色的药粉,迟迟不肯动手。脑中忽然闪过徐氏笑时的脸,耳朵听到确实父母的哭嚎声。
他们拽着冬云的裤腿,大骂她是“白眼狼”,要害死自己的亲弟弟。说上头来,还甩了冬云一巴掌。
这些声音吵得她心慌,手一抖药粉散了大半。
似乎终于下定的决心。猛地闭上眼睛,将剩余的药粉全部倒入药罐子里。
做完这一切,冬云看着罐子里翻涌的药汤,她再也绷不住了,低头掩面痛哭。
冬云家境贫寒,父母重男轻女,家中吃不起饭,并把她卖到箫府为婢。只有徐氏待她如亲姊妹,总是在夜里拉着她的手互诉衷肠。
可是天不遂人愿,好人终没好报。大娘子金氏蛮横善妒,见不得一个妾室在自己前面生下孩子,便拿着自家弟弟在赌场欠下的赌债为要挟,让冬云为她做事。
冬云本不想,结果自己的父母胡搅蛮缠,在乡里各种造谣编排她。更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陌生男子定一下婚约,收了别人的彩礼,到了约定的时间见新娘子没来,那家人便在箫府后门拿着写满污言秽语的牌子,要求冬云还彩礼钱,往她身上扔到菜叶子。
冬云不堪受辱,最后她妥协了,要求是与父母断绝关系。
金氏本意是想让徐氏一尸两命,让冬云在徐氏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冬云不忍心让唯一对她好的徐氏就这样离开,每次下药时,她都少放了些。
想着胎死腹中,留徐氏一条命也是好的。
结果那两个孩子命大,一点事也没有。
刚才那药是徐氏生产时,在产房外金氏身边的嬷嬷给的,让她下在徐氏的药里。
嘱咐她,徐氏不能活。
药好了,冬云一点一点盛出来,端给徐氏。
徐氏当时正晃着摇篮,哼着儿歌。冬云低头不敢看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徐氏接过药,只浅浅抿了一口,旋即开始咳嗽,冬云放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凑近帮徐氏顺背。
徐氏拧眉问:“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
冬云的语气里染上了哭腔,不知道从哪里掏不出来一颗糖,低头想要撕开糖纸,糖纸却怎么也撕不开。
一边哭一边撕着糖纸:“姨娘,吃了糖就不哭,吃点…糖…就不苦了…”
徐氏见冬云满脸泪痕,心中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眉头蹙起又松开,仍和以前一样轻轻抬手,笑着拂掉冬云眼角的泪。
“傻丫头,你哭什么?”
话音刚落,一大口血从徐氏的口腔中喷出来,里衣被染上刺眼的血红。
徐氏又咳了几声,她抬眼看向冬云,冬云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哭着呢喃道:“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