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毕重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柳文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笑意渐深,又渐渐淡去。
若在战场,此人毫无疑问会是一员猛将,悍不畏死,忠勇可嘉,但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只有悍勇,是活不下去的。
她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的茶,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眸色沉了几分。
这一趟,应当能让他学到些东西,毕竟,人教人或许教不会,但事教人,一次便够了。
……
户部筹措粮草的动作很快,不过一日便已备齐,车队定于当日黄昏出发。
暮色渐浓时分,白毕带着几名暗卫换上粗布衣甲,混入队列,随着滚滚车轮声驶出京都。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透,又一支规模相当的货运车队自将军府侧门悄然离京。
两路车队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入五皇子府。
书房内,沈景翊正与南山先生对弈,炉内的龙涎香燃得正缓。
沈景翊穿着月白常服,袖口松松挽起,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慵懒。
他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南山先生一袭青衫坐在对面,端着温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棋局,也不催他。
门外暗卫单膝跪地,将两路车队动向一一禀明,沈景翊听罢,手中白子终于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白瑾舟的粮草,早在三日前便由刑狱司的人运离京城了。”他顿了顿,微微皱眉,“将军府这路车队,我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南山先生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指腹缓缓摩挲着棋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接车队的话头,反而另起了一句:“沈景辰掌控礼部这么多年,所得银钱恐怕远不止明面上搜出来那些。”
沈景翊抬眸看他一眼,南山先生将棋子搁在棋盘边缘,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白俊贤虽是个草包,但他的身份却是极妙,将军府是个不错的地方,咱们这位七殿下,偶尔也有聪明的时候。”
沈景翊指尖微微收紧,他自然听懂了,沈景辰运营多年,家财怎么可能只有查抄出来的那一点,他寻找多日都不得线索,原来竟是藏在了将军府中。
如此很多事便能说得通了,瑶儿这一世为何会选择与白瑾舟合作,为何会以那种决绝方式拿回那座将军府。
也许前世她便已经猜出一二,只是碍于白瑾舟身份才没有说明。
冷家若得了这笔钱,装备、粮饷、募兵便不再受朝廷挟制,而他纵然登上皇位,制衡瑶儿的关键棋子,也就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他眼底温度骤然冷了下去,嗓音里压着冰冷的决断:“这笔钱,绝不能送到冷家手中。”
南山先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抬眼,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殿下对柳文瑶,了解多少?”
沈景翊眉头轻蹙,眼底掠过不解:“先生为何如此问?”
南山先生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翻了两转,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挂着那抹捉摸不定的笑意,迟迟没有落子。
“若是一般闺阁女子,想出这样简单的法子运走财物,倒也合乎常理。”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景翊,语气微微上扬,“可若是……她不止于此呢?”
沈景翊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柔和:“她非寻常女子,格局智计,不在我之下。”
南山先生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眸中掠过几分讶异,他微微挑眉:“殿下对她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沈景翊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先生,我只是陈述事实。”
南山先生轻轻笑了一声,不再追问,他将指尖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若是如此……”他声音依旧温和,底下却透出一丝冷意,“那运离财物的事,应当不会这么简单。”
沈景翊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帘,白子已被黑子困住一角,虽未落败,但先机已失,这一局,从一开始他就慢了半步。
南山先生给他斟了一盏新茶,温声:“或许更早。”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景翊瞳孔微微收缩,书房骤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