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翊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片刻后，他沉沉开口：“竹雨。”

一道人影无声地从屏风后闪出，周身黑色劲装，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沈景翊眸色冷沉，一字一顿：“不惜一切代价，拦截刑狱司送往边关的粮草。”

“是。”竹雨垂首应道。

沈景翊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闷声响未落，他嗓音又沉了几分：“盯紧靖安王府与丞相府，这几日，所有与之接触过、意图出城的人，一律严查。”

竹雨领命，身形一闪无声退入暗处，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被远山吞没，青州渡口渐渐沉入暮霭之中，五艘粮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微微起伏。

顾十立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目光扫过岸上零星灯火，眉心微微拧着。

船队从京都出发，沿运河走了整整五日，一路顺风顺水，顺畅得令人不安。

顾九蹑手蹑脚摸到他身后，唇角勾着一丝坏笑，猛地一掌拍在他肩头。

顾十悚然一惊，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剑柄，回头看见是顾九，眉头顿时皱成一个川字。

顾九仰头大笑，可看着顾十严肃的面容，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正色道：“淡水已经补给好了，再歇一炷香就能起锚。”

顾十只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岸上夜色。

顾九上前一步，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别这么凝重，运趟粮而已，过往刀山火海咱们闯过多少回了，放宽心。”

说着拍了拍顾十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顾十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那片昏暗的水岸线上：“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么？青州渡口是通往西北的必经之地，按理说，这个时候不该一艘商船都没有。”

顾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岸边的确空空荡荡，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在水面轻轻晃着。

他脸上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唇角却依旧勾着，眸底掠过一丝冷冽：“月黑风高，难免有不开眼的小鬼来寻晦气，正好，给咱们解闷了。”

“咱们这次面对的，跟以往不一样。”顾十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冷，“谨慎些总没错，传令下去，全体上岸，立刻戒严。”

顾九见他神色不似说笑，也不再贫嘴，摊了摊手，转身传令。

命令一下，众人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码头四周便布下岗哨，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船工和脚夫被客气地请出码头区域，连岸边停靠的小渔船都被一一驱离，整个渡口安静得只剩水波拍岸的声响。

“把粮草全部卸下船。”顾十跳下船板。

顾九一愣，追上去压低声音：“现在？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直觉。”顾十脚步不停，“以防万一。”

顾九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多问，共事多年，他深知顾十不是那种会无端折腾下属的人。

这人话不多，但每一次反常的举动背后，必然藏着某种尚未成形却不容忽视的判断，况且谨慎一些总是没差。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袋粮草离船，顾十又命人往船舱里装入沙石，重新蒙上帆布，绳索捆扎得与先前一模一样。

远远看去，五艘船依旧吃水很深，在夜色中与满载时别无二致。

三更过后，朗月隐入云层，码头陷入漆黑，水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吞没。

就在这时，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涌入码头，贴着船舷攀上粮船。

甲板上空无一人，连值守的灯火都已熄灭，为首之人当即觉察出不对，猛地撬开舱盖，挑开粮袋，指尖触及的，是粗粝的沙石。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骤变，张嘴便要喊出声来，一道寒光掠过，他的喉间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他黑衣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不过三息，数十人尽数化作尸身，被无声无息地丢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顾九从暗处走出来，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迹，拍在顾十肩头，压不住兴奋：“你小子可以啊！”

顾十却没有半点笑意，他望着脚下那片被血水染红的江面，眸色比夜色更深，沉声道：“这一波没有得手，必然还有后招，水路已经不安全了，咱们改走陆路。”

顾九抬头看了看天色，浓云未散，四野一片沉寂，他犹豫道：“这个时辰怕是不好找车队了。”

顾十没有答话，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骨哨，抵在唇边吹响。

尖细哨音穿透夜色，像某种鸟鸣，转瞬便被江风吞没。

不过一刻钟，黑暗中便响起了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土路的低沉回响。

顾九瞪大了眼睛：“这你都事先准备好了？”

“我哪有这么神。”顾十收起骨哨，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这是靖安王的人，离京前，顾泽交代过，若有变故，以此为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