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车队出城那日，盘查的士卒极为严苛，几乎将每一辆车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只得放行。

出了城，车队并未驶上通往西北的官道，而是方向一转，径直往东南而去。

此后的路线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绕过青州，避开平固，凡沈景翊势力所及的城池一概不近，刻意得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有问题。

探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递进五皇子府，沈景翊听罢，神色如常。

南山先生落下一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南宁、昆安、五岳、西岭，绕了整整一圈，如今又往昆安方向折回去了，再绕一圈，怕是要转回南宁。”

他将棋子搁在棋盘边，抬眼看向沈景翊，嘴角压着一丝笑意：“这位柳小姐，是在遛着咱们的探子玩呢。”

沈景翊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轻轻转动。

“撤人吧。”南山先生收起笑意，认真道，“明知是空车，没有必要再浪费人手。”

沈景翊摇了摇头，他落下一子，声音很轻，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纵容：“难得她有这样的兴致，陪她绕一绕也没什么。”

南山先生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得很清楚，沈景翊眸中的宠溺，是将一个人的任性、狡猾、胆大妄为，全都照单全收、心甘情愿的纵容。

心甘情愿，不带半分勉强。

他垂下眼帘，拈起一枚棋子，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落子时心里不由得想，这位殿下，还真是爱惨了那位柳小姐。

……

兵部运粮队出发的第三日，船队转入浔江支流，两岸山势渐收，河道变窄，水流也急了三分。

白毕一身深褐色劲装立在船头，手始终按在腰间剑柄上，半分不敢懈怠。

与他的紧绷截然不同，船舱边几个护粮官兵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一个年轻兵卒从怀里摸出一把新崭崭的匕首，刀鞘上镶着几颗成色普通的绿松石，他却宝贝似的举到同伴眼前，眉飞色舞地炫耀。

“瞧见没有？托人从淮南带回来的，削铁如泥……”

白毕冷眸扫过去，正要开口喝止，脚下船板忽然猛地一震，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船底传来，紧接着轰然巨响在船腹炸开，水浪迸溅。

白毕整个人被冲击力掀翻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桅杆上，闷响声淹没在爆裂声里，耳中嗡鸣未消，眼前便晃进几艘快船的黑影。

那几艘船从两侧水道迅速靠拢，船头铁钩破空而出，精准勾住粮船舷帮。

数百名黑衣刺客借力飞身登船，刀光起落间，护粮官兵甚至来不及拔刀便被尽数诛杀，鲜血沿着甲板缝隙淌入江中。

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折返各自船只，铁钩猛力一扯，粮船应声倾覆。

粮草一袋接一袋没入翻滚的江水，战死士卒的尸身随之沉浮，整艘船在几息之间便被水流吞没，只剩几片碎木板在漩涡里打转。

白毕半跪在倾斜的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粮草没了，兄弟没了，船一艘接一艘沉下去，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大意，恨自己无能，绝望如江底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拖住往下拽。

他拔出腰间长剑，横在颈间，以死谢罪，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交代。

手腕正要发力，一枚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腕骨上，力道精准，不轻不重，恰好让长剑脱手飞出，落入江中。

白毕被惯性带得失了平衡，整个人一头栽进冰冷的江水里，水灌入耳鼻的瞬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阳光正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他眯起眼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后脑勺隐隐作痛，嘴里还残留着江水的腥咸。

他躺在陌生的甲板上，身下是干燥的木板，阳光晒得后背微微发热，一双黑靴停在他面前。

他顺着靴子往上望去，一张俊朗面容正低头看着他，那人手里掂着一枚石子，上下抛了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缓过来了？”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白毕认出那张脸，猛地坐起身，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顾……顾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