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蹲下来,凑近他,歪着头端详了一番,目光从白毕苍白的脸色扫到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然后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靖安王平日是怎么教的。”他语气平淡,不像责备,更像在陈述一件令人费解的事实,“若是在刑狱司,怕是活不过三天。”
白毕怔怔盯着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没从方才那场惊变中回过神,满脑子还是粮船倾覆、尸身沉江的画面。
顾泽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站起身来,语气缓了几分:“一模一样的船,偷偷调换个泊位,不是什么难事。”
白毕愣了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向船舱,一把掀开挡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粮袋。
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竟有些发酸。
顾泽从后面跟上来,随手将那枚石子丢进江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白毕身侧走过,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话:“可千万别吃一堑再吃一堑再吃一堑。”
船继续往前行驶,白毕一个人坐在船尾,望着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江面,久久没有动。
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暗金,他的影子拖在甲板上,又细又长。
……
与此同时,京都五皇子府。
沈景翊身着月白色常服,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暮色从窗棂渗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薄薄一张纸,寥寥数字:粮草船已损毁。
他看完,将密报缓缓折起,眉眼间不见波澜,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画的姿态。
窗外晚风拂过庭院,竹影摇晃,他抬起眼帘,望向西北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接下来,便是刑狱司的粮船了。
……
顾十押着粮船,一连半月都未再遇见截杀,水路越走越静,两岸青山连绵,偶尔有飞鸟掠过头顶,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动。
越是平静,船上众人越是绷紧了弦,谁都清楚,这不是太平无事,而是对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快到白瑾舟地界时,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每个人都把兵刃擦了又擦,连夜里睡觉都不曾解下甲衣。
到达目的地的前一夜,粮船泊在一处无名渡口,值夜哨兵每隔半刻钟轮换一次。
四更时分,岸上密林间骤然亮起火光,一支接一支火把次第点燃,不过几息便连成一片,将整座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来人是驻安州的一支守备营,足有六百人,携弓带弩,阵列严整,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冰冷光泽。
为首将领策马立于阵前,面容冷硬,冷声:“奉令查验过往船只,全部扣留!”
顾十立在船头,眸色沉了下去,为防万一,这批粮船特意绕开安州走了瞿水,没想到对方还是追了过来。
从安州到瞿水已属私调兵马,这罪名可不轻,为了几艘粮船冒这么大的风险,当真值得?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问:“阁下是哪里的兵马,又奉了谁的令查验船只?”
“在下安州兵马都监李毅,因安州发生盗窃大案,奉安州知州之命,缉拿盗贼、追缴赃物。”来人答得滴水不漏。
顾十亮出刑狱司腰牌:“若是如此,阁下可以走了,此乃刑狱司运粮,船上并无盗贼赃物。”
李毅冷笑一声:“据本将所知,粮草乃是由兵部运往西北,与刑狱司并无相干,尔等窃贼便是想假冒,也该动动脑子。”
他抬手一挥,厉声道:“来人,全部拿下!”
语落,一队兵甲哗啦一声冲上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