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家通敌案后，皇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早朝，他强撑着坐上龙椅，才刚说出“众卿”二字，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待咳声止住，手中帕子上已洇开一团血迹，李全快步趋前，奉上参茶。

皇帝接过轻啜了两口，喘息渐渐平复，李全这才退后一步，朗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见众臣无人出列，皇帝正要起身离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朝文武齐齐回头，只见一名驿使跌跌撞撞扑进殿来，衣上满是尘土。

他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声音嘶哑：“陛……陛下！靖安王殿下于回程途中遇刺身亡了！”

皇帝死死攥紧龙椅扶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什么？！”

驿使将头埋得更低，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陛下，靖安王殿下……遇刺身亡了。”

话音落定，众臣屏息，满殿死寂。

皇帝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整个人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陛下！”李全箭步上前将人扶住，嘶声喊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

白瑾舟棺椁回京那日，天色阴沉，厚重云层压得极低，风里裹着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官道两旁沉默伫立的百姓身上，没有人撑伞，也没有人说话。

队伍从城门缓缓行入，打头的是白瑾舟生前战马，马鞍空空，缰绳由一名小校默默牵着。

皇帝拖着病体，被人搀扶着站在城门内侧，亲自迎接，龙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当棺椁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的手缓缓从李全臂弯里抽出，颤巍巍抚上漆黑棺木，嘴唇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棺盖。

动作慈爱得不似君臣之别，倒像是长辈送晚辈的最后一程，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苍凉与悲痛。

柳文瑶一身孝服，随棺而行，素白麻衣裹着她纤瘦的身形，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在冷雨中微微颤动。

她面色苍白，眉眼低垂，看不出太多外露的悲戚，可却莫名让人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比号啕大哭更让人不忍多看的凄寒。

沈景翊站在道旁的人群中，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嫉妒她的悲冷不是为了自己，亦不甘她眼里只有那个死人。

他阖眸，默默攥紧拳，无妨，用不了多久，你便彻彻底底只属于我。

……

靖安王府内，灵堂早已搭设完毕。

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正中停放棺椁的灵台上铺着素白锦缎，两旁挽联墨迹未干，笔锋苍劲，写着“英魂归去，风骨长存”八个字。

皇帝祭拜完毕便起驾回宫，群臣依次上香后也陆续散去，灵堂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沈景翊祭拜过后，缓步行到柳文瑶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语气柔和：“瑶儿，如今局势，想护住冷柳两府，除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

柳文瑶只是凝视着棺木沉默不语。

沈景翊并不恼怒，语气温和如旧：“瑶儿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慢慢想……总会想明白的。”

话音落下，一道声音从灵堂入口处传了进来，语气懒洋洋的，却字字带刺：“在人家灵前挖墙脚，五殿下这事做得可相当不地道啊。”

沈景翊眸色一冷，缓缓转过身去。

陆恒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掌司若是能少管些闲事，命说不定还能长一些。”沈景翊冷冷开口，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

陆恒勾了勾唇，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进灵堂。

“那怕是要让五殿下失望了。”他说，“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尤其是他白瑾舟的闲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陆某相信柳小姐的眼光，选谁都不会选五殿下这般虚伪至极之人。”

沈景翊眸中划过冷冽杀意，冷声开口：“看来陆掌司的命，的确是太长了些。”

柳文瑶终于开口：“两位若想吵还请离开灵堂，莫要扰了我夫君的清净。”

夫君。

沈景翊默默攥紧拳，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前世他们成婚后，瑶儿都不曾这般唤过他，如今却这般唤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