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恭谨答道：“陛下，这两年一直征战，国库空虚，这一点臣不必讳言，若得了东临、泰川、朝岳三城，再加一千万两黄金，太渊必可再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从国事的角度来看，这桩婚事可成。”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陆恒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还需好好安抚柳丞相，柳相这些年为太渊兢兢业业，在朝中威望极高，若处置不当，恐生事端。”

“朕自然知道。”皇帝叹了口气，将参汤放到一旁，目光变得有些幽远，“丞相爱女如命，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柳文瑶自幼丧母，丞相一手将她拉扯大，又要当爹又要当娘，还要在朝堂上周旋应酬，这些年不容易。”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他望向陆恒，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如今要让他的女儿远嫁大梁，他如何能肯？”

陆恒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长到皇帝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缓缓说道：“陛下，如今靖安王战死，柳小姐若不嫁往大梁，便是一生守寡，柳相定然也不愿看见。”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靖安王三个字，是整个太渊皇室都不愿提起的伤疤。

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牵的线，聘礼下了，婚期定了，只等战事平息便完婚，可如今靖安王战死沙场，柳文瑶若守节终身，柳丞相又怎能甘心？

皇帝沉默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罢了，去传柳宇入宫吧。”

陆恒起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走出了御书房，身后传来皇帝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雨幕之中。

雨水倾泻而下，很快打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浑然不觉，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隐忍某种极深极烈的情绪，最终被一如既往的淡漠所取代。

“陆大人……”一个小太监撑着伞追了上来，“您怎么也不打把伞？奴才送您回府吧。”

陆恒转过头，微微一笑，接过伞温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他撑着伞走出宫门，藏青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柳宇的马车正驶向皇宫，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柳宇坐在车中，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白天朝堂上那番对话，已经将皇帝的态度透露得明明白白，这桩婚事，皇帝动心了，召他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柳宇不甘心，他汲汲营营大半生，从一个寒门书生爬到当朝丞相，为的便是护住自己这双儿女。

如今他位极人臣，却还是护不住他的女儿，这让他如何能不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柳宇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压下去，整了整衣冠，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走进了御书房。

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听见里面隐隐传出了茶杯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等柳宇从御书房出来时，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额角青筋隐隐暴起，拢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上了马车，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柳宇坐在车中，闭上眼，皇帝的声音仍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丞相，靖安王战死，若你女儿留在太渊，便是一生守寡，你忍心吗？”

他攥紧了膝上袍服，又想起那句看似安抚却不容拒绝的承诺：“大梁此番诚意十足，朕答应你，瑶儿丫头嫁过去，朕必定保她一世尊荣。”

“丞相，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朕不想逼你，但此事关系重大，你好好想想。”

柳宇在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让他好好想想，这分明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等他自己开口答应罢了。

皇帝知道他的软肋，正是那句“一生守寡”。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柳宇下了车，没有理会迎上来的管家，径直走进书房，将门重重摔上，整座丞相府彻底陷入死寂。